“陈冲不同。”他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锐利如刀的光芒,“他是在‘养贼’——以朝廷的名义,以安置流民的大义,以极低的租税和看似公道的规矩为饵,将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吸引、聚集、驯化。他给他们田地,让他们耕作,向他们收取微不足道的租税,却用这些租税养兵、养吏、打造器械、修建工事。他建立规矩,让流民从一盘散沙,变成有组织、有归属、甚至开始产生忠诚的‘屯民’。他练兵,不是练乌合之众,而是按边军之法,分层操练,号令严明。他做的事,桩桩件件,看起来都像是一个‘能吏’在尽心王事,保境安民。甚至,他很可能自己也认为,他是在做对的事,是在救民于水火。”
杨伯安的语气渐渐加快,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与寒意:“可世叔,您想过没有?他救下的、养活的、组织起来的、练成兵的这万余人,他们感激的是谁?是朝廷?是郡府?还是他陈冲?他们遵守的规矩是谁立的?是《汉律》?是郡府条令?还是他南山自定的‘伍-什-里’、‘公库’、‘三老’之制?他们手中的刀枪,是为谁而握?是为朝廷守土?还是为他陈冲守这南山基业?”
“此非反贼,”杨伯安逼近一步,目光如锥,直视严象瞬间收缩的瞳孔,吐出了那句在他心中酝酿已久、此刻终于掷地有声的话语,“此乃‘养贼自重’!”
“养贼自重”四字,如同四记重鼓,狠狠敲在严象心头,让他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杨伯安不给严象喘息思考的机会,他继续追击,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也更具压迫性:“世叔,您初来乍到,或许觉得,陈冲眼下还算‘安分’,未曾公然扯旗。他送上账册,言辞恭顺,似乎仍在王化之内。您担心用兵会逼反他,会引发民变,会让朝廷责难,让您的仕途蒙上污点。这些,伯安都懂,也都能理解。”
“但您可曾想过,”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毒蛇吐信,丝丝入耳,“今日您因忌惮风险而犹豫不决,姑息养奸。明日,他的根基便更深一分,民心更固一分,兵甲更利一分。南阳、荆州已乱,绿林、下江烽烟四起,天下汹汹,大变在即。值此乱世,手握精兵、据有险地、又深得万民之心者,会甘愿永远屈居人下,做一个听候核查、随时可能被罢黜问罪的小小书佐吗?”
“今日,是您手握郡守权柄,统摄全郡兵马,名正言顺,可以除他。虽然有些风险,但主动权在您手中。”杨伯安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最终决定性的、也是最诛心的话,“可若您今日不除,假以时日,待他羽翼丰满,根基牢不可破,届时……便不是您除他,而是他要除您了!这弘农郡,到时是姓严,姓杨,还是……姓陈?”
最后一句,如同冰锥,彻底刺穿了严象心中那层名为“稳妥”、“权衡”的甲胄,直抵其最核心的恐惧——对权力旁落、对地位不保、对未来可能被反噬的深层恐惧。严象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那惯常的沉静如水被打破,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惊悸与寒意。他放在案几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杨伯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他不再多言,后退半步,重新恢复了那副恭谨的姿态,只是静静地看着严象,等待着这位新任郡守最终的决断。
书房内,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严象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炭火持续燃烧的微响。他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飞速闪过陈冲那平静而隐含锋锐的面容,闪过南山谷口那森严的壁垒与赵破虏冰冷的眼神,闪过账册上那些确凿却又令人不安的数字,更闪过了杨伯安那句“养贼自重”和“是他要除您了”的凌厉警告。
是的,陈冲不是普通的反贼。普通的反贼,如同野火,烧过即灭。而陈冲,他是在耕耘,是在播种,是在用朝廷的法度、郡府的资源、乃至“安民”的大义,精心培育着一棵只属于他自己的、参天巨木的幼苗。这棵幼苗,如今已然扎根,抽枝散叶。今日不斩,他日必成覆压郡县、荫蔽天日的祸患。到那时,他严象,恐怕真的只有被这巨木阴影吞噬的份儿。
所有的犹豫、权衡、对风险的忌惮,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加原始、也更加强烈的危机感与权力本能所压倒。他不能容忍在自己的治下,存在这样一个可能失控、甚至可能反噬自身的庞然大物。即便有风险,也必须动手!而且,必须快,必须狠,必须在陈冲这棵“幼苗”还未长成真正的“巨木”之前,将其连根拔起!
严象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迟疑与闪烁,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狰狞的决断。他重重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厉声喝道:
“来人!”
书房门应声而开,亲随垂手肃立。
“传本官将令!”严象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即刻行文郡尉高顺,命其整备兵马,调集粮草器械,三日内必须齐备!再以六百里加急,行文州牧府及临近河南、河东二郡,请其调兵协防要隘,以防南山贼众流窜!此次进剿,务求犁庭扫穴,一举荡平南山逆巢,擒拿首恶陈冲及其党羽,以正国法,以靖地方!若有延误或疏漏,军法从事!”
“诺!”亲随凛然应命,转身疾步而去。
杨伯安深深一揖,掩下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狂喜与狠戾,恭声道:“世叔明断!弘农幸甚!伯安愿竭尽所能,协助世叔,除此大患!”
严象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阴沉欲雪的天空,胸膛微微起伏。决心已下,便再无回头之路。这场他原本试图避免的硬仗,终究还是要打了。而杨伯安那句“养贼自重”和“是他要除您了”,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也如同最清晰的预言,将伴随这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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