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象独自坐在郡守府后堂那间专属于他的、宽敞而略显空旷的书房里,已是深夜。白日里议事堂上的交锋、陈冲那份沉甸甸的《陈情表》与堆积如山的账册副本所带来的冲击,以及杨伯安那难以掩饰的焦灼与隐隐的逼迫,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块垒,压在他的心头,也弥漫在这间只燃着一盏孤灯、光线昏黄的书房之中。
案几上,那卷《陈情表》与几册被特意抽出的账册样本摊开着,墨迹在灯下显得有些刺目。窗外,是弘农郡城沉入梦乡后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寂静,唯有更夫单调悠长的梆子声,偶尔穿透寒夜,带来一丝活气,却也更加衬出这方天地的孤寂与沉重。
严象没有就寝,甚至没有更换便服,依旧穿着白日那身象征威严的深色官袍,只是解去了冠带,任由几缕花白的发丝垂落额前。他背靠着坚硬的紫檀木椅背,一只手无意识地、缓慢地抚摸着光滑冰凉的扶手,另一只手则按在摊开的账册之上,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却工整清晰的字迹与数字。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文书与灯火,投向了更深远、也更模糊的未知之处。
“一万二千三百七十一口……一万九千八百余亩……两万一千余石……”
这些数字,白日里在议事堂上听那文吏念出时,尚觉有些遥远。此刻夜深人静,独自面对,细细咀嚼,其分量才愈发清晰地显现出来。这不是虚报,严象凭多年宦海经验,一眼便能看出,这些账册虽然纸墨粗劣,但记载方式自成体系,前后勾连紧密,数据庞大却逻辑清晰,绝非仓促间可以伪造。尤其是其中关于人口增减、田亩开垦进程、粮食收储消耗的月度、季度记录,环环相扣,细节丰满,若非真有实事,绝难编造至此。张堪白日已初步核对过部分与郡府旧档有交集的数据,大体吻合,偶有出入,也在情理误差之内。
这意味着,陈冲在《陈情表》中所言的“安置流民、垦荒实边”,并非虚言。在去岁那场波及数州的大旱与随之而来的流民潮中,南山这块原本的荒僻山谷,竟然真的吸纳、安顿下了上万饥民,并让他们开垦出近两万亩土地,甚至还能“略有盈余”,向郡府(象征性或实际)缴纳粮赋。这放在任何一位地方官的考绩簿上,都是足以浓墨重彩书写一笔的“政绩”,是维系地方稳定、避免流民生乱的“实功”。
然而,也正是这耀眼的“实绩”之下,隐藏着让严象如坐针毡、也让杨家恨之入骨的“逾制”与“隐忧”。练兵过千,甲杖暗藏;自定“十税一”,形同割据;编户立法,自成一体;更兼其阻挠信使、对抗郡兵于谷口,态度之强硬,已近乎公然蔑视郡府权威。
“没有公开造反……”严象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是的,陈冲至今没有竖起反旗,没有公然称王称霸。他的一切行为,哪怕是最跋扈的对抗,都巧妙地包裹在“卫屯自保”、“权宜安民”、“管理所需”乃至“误会”的外衣之下。他送来的《陈情表》,通篇谦卑,将功劳归于“朝廷德政”、“郡府支持”,将过错归于“地处僻远”、“吏员稀缺”、“流民繁杂”。他甚至在末尾暗示,若郡府能“明察秋毫”、“妥善处置”,南山上下仍愿“守王法”、“听号令”。
这是一个极其狡猾、也极其难缠的对手。他深谙权力运行的规则与底线,知道在“忠君”与“谋逆”之间,有一片广阔的、可以腾挪闪转的灰色地带。他在这片地带中,将“逾制”与“实绩”捆绑,将“自立”与“安民”结合,打造出了一个看似逾矩、却又实实在在发挥着稳定地方作用的庞然大物。
严象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账册上“屯垦护田营丁壮员额:一千五百三十七人”那一行字。一千五百余人,而且经过赵破虏这等边军老卒的操练,其战力,绝非寻常郡兵可比。高顺率八百人前去,未敢强攻,已见其实。若真要发兵进剿,需要动用多少兵力?两千?三千?且不说郡中能否轻易抽调如此多的兵力而不影响其他防务,即便能,在南山那等险要地形下,攻坚拔寨,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死伤几何?粮秣耗费多少?
更重要的是后果。一旦开战,便再无转圜余地。陈冲及其部众,为求活路,必拼死抵抗。战事一旦胶着,或郡兵受挫,消息传开,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那些被南山安置的流民,是否会因恐惧清算而真正被逼反?南阳、荆州等地已然蜂起的“盗匪”,是否会觉得有机可乘,趁势北上?朝廷在北疆用兵正紧,若得知弘农郡内爆发大规模内战,且是因新任郡守“处置不当”而激成民变,会作何感想?他严象这新任郡守的位子,还能坐得稳吗?他背后的关西严氏,又会受到怎样的牵连与非议?
杨伯安只看到陈冲的“罪”,只欲除之而后快,却未必全然顾及,或不愿顾及这“除”的过程中,可能引发的滔天巨浪与不可控的风险。对杨家而言,扳倒陈冲,夺取或摧毁南山基业,是巩固其地方霸权的关键一步,些许动荡,或许是其愿意承受、甚至乐见其成的洗牌代价。但对他严象而言,作为朝廷任命的郡守,维持弘农一郡的稳定,不出大乱子,平稳完成任期乃至有所建树,才是其首要职责与政治生命所系。贸然进兵,万一逼反了这支已成气候的武装,引发郡内大规模动荡,他这个力主用兵的郡守,便是首要责任人,难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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