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作为五十名杨家向导的头目,杨忠(杨伯安的远房堂侄),在郡兵中地位更是尴尬。他们本被视为“助力”,如今却因郡兵的困境与不满,成了部分士卒暗中怨恨的对象——若非杨家怂恿郡守用兵,他们何至于在此受苦?杨家人自己倒是衣食相对周全(杨家私下有补给),行事也带着豪强家仆特有的骄矜,与普通郡兵格格不入。一次,几名郡兵因争抢一点少得可怜的肉干与杨家部曲发生冲突,险些酿成营变,虽被高顺弹压下去,但裂痕已然难以弥合。
郡城之中,严象的日子同样不好过。高顺大军受阻、伤亡增加、补给困难的消息,虽然经过一定程度的遮掩,仍无法完全封锁,通过各种渠道在城中发酵。最初那种因“官军剿匪”而起的恐慌,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对郡守无能、劳师靡饷的失望,对战事久拖不决、恐生大变的忧虑,以及对杨家“多事”的隐隐不满。市井议论纷纷,豪强缙绅聚会时,谈及南山之事,摇头叹息者居多,公开支持严象继续用兵者寥寥。甚至有人开始暗中串联,觉得或许该与南山那边“沟通”一下,探探口风,为将来可能的变局留条后路。
严象的威信,如同雪后的春阳下的薄冰,正在迅速消融。他数次召集属官议事,商议对策,但响应者寡,提出的方案也无非是“继续催粮”、“严令高顺进兵”等老生常谈,毫无新意。杨伯安倒是依旧常来,但话语间除了催促,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与对严象“优柔”的隐晦指责。严象感觉自己正被架在火上烤,进退维谷。继续增兵加粮?郡库已空,民心厌战。下令退兵?岂不是承认失败,威信扫地,更无法向朝廷(即便朝廷无暇顾及)、向杨家交代。
僵持,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寸寸凌迟着郡兵的士气,消耗着郡府的财力,也削薄着严象那本就未稳的权柄。南山那座沉默的堡垒,仿佛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嘲讽,悬在弘农郡的西南天际,提醒着所有人,在这乱世之中,武力并非万能,人心与准备,往往比刀枪更为致命。
陈冲站在主谷后山的了望点,望着远方郡兵营地方向愈发稀疏的炊烟,以及雪地上那些蹒跚巡哨的、缩着脖子的身影,脸上无喜无悲。他知道,时间的优势,正在一点点倒向他这边。严象承受的压力,远比他大得多。他要做的,只是继续忍耐,继续维持,等待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在对手那边,先行崩断。雪,又无声地飘落下来,将血迹、足迹、乃至战争的痕迹,都温柔而残酷地覆盖。山野重归一片刺目的白,唯有对峙双方心中那燃烧的焦虑、恐惧、或冰冷的算计,在茫茫雪原之下,无声地涌动、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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