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六年(公元14年)的寒冬,在僵持、消耗与日益深重的绝望感中,缓慢而固执地向着岁末滑行。伏牛山南麓的对峙,仿佛成了被冰雪封印的标本,维持着一种近乎凝滞的、令人窒息的平衡。郡兵的营垒中,冻饿而死的士卒日渐增多,逃兵事件愈发频繁,士气低落到了冰点,连高顺那惯常严厉的呵斥与军法官沾血的皮鞭,也失去了往日的威慑,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死寂与压抑的怨愤。南山壁垒之后,则是一片刻意维持的、内紧外松的沉默,守军轮换休息,修补工事,眼神警惕,粮秣虽减,秩序犹存。
弘农郡城之内,恐慌已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所取代。市井萧条,流言在寒风中失去了传播的活力,人们缩在单薄的房屋里,为柴米发愁,为可能到来的更坏年景忧心,对那场遥远山中的、似乎永无尽头的“剿匪”,已失去了关注的气力。郡守府的门庭,也显出了几分萧索,属官往来神色匆匆,目光低垂,不愿多谈时政。严象深居简出,面色晦暗,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杨伯安依旧会来,但频率明显降低,言辞间的锋锐也被一种难以掩饰的焦躁与阴郁所取代,他似乎也意识到,事态的发展,正在滑向一个连杨家也难以完全掌控的方向。
就在这万马齐喑、仿佛连时间都要被冻结的深冬,一道来自长安、以六百里加急传递、盖有尚书台与兵曹联合印信的紧急诏令,如同划破厚重冰层的惊雷,挟带着千里之外的烽烟与血腥气,以一种蛮横而不可抗拒的姿态,轰然撞入了弘农郡守府,也撞碎了这片土地上持续近两月的、令人窒息的僵局。
诏令抵达时,是一个天色阴晦、北风怒号的清晨。信使的坐骑口吐白沫,瘫倒在郡守府门前,信使本人也是面如金纸,被搀扶着将那份用火漆密密封缄的铜管,递到了闻讯赶来的郡丞张堪手中。张堪不敢怠慢,立刻捧着铜管,直奔严象书房。
严象正对着一幅摊开的、标记着南山与郡兵对峙态势的简陋草图出神,炭火将熄未熄,室内寒气侵人。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与张堪那失了方寸的通报,他心头莫名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攫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接过铜管,验看印信无误,然后用小刀仔细剔开火漆,抽出了里面那卷质地坚韧、却因长途疾驰而边缘略显磨损的帛书诏令。
展开诏令,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措辞极其严厉、近乎咆哮的标题与开篇,以及那些触目惊心的地名与词汇:
“制诏:荆州江夏郡绿林山贼樊崇等,纠合亡命,僭号称制,攻掠郡县,杀害长吏,势甚猖獗,已陷云杜、竟陵、南新市等数城,荆楚震动,危及江汉!此诚社稷心腹之患,较之边鄙小丑,奚啻天壤!着令各州郡,凡接此诏,即刻整饬兵马,储运粮械,听候调遣,以备南下会剿!其境内凡有征调、转运、防秋等一应事务,皆以此为先!各处剿抚盗贼、弹压地方之事,非关全局者,一律暂缓,不得以细故掣肘大计!违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诏令的后半部分,则是具体的人员与物资调度要求,弘农郡亦在征发之列,需“备精壮千人,粮秣三千石,箭矢五万,限一月内集结至南阳郡界,听候荆州刺史部调遣”。
“绿林军……已陷数城……荆楚震动……社稷心腹之患……凡有征调皆以此为先……剿抚盗贼一律暂缓……”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严象的眼球上,也烫在他的心头。他捏着诏书的手指冰冷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种虚脱般的眩晕与冰凉。绿林军!那个原本只在“游枭”传回的零碎信息与遥远传闻中存在的名字,那个他曾以为不过是又一股稍大的“流寇”的势力,竟然在短短时间内,膨胀到了如此地步!攻陷数县,震动荆楚,被朝廷明文指为“社稷心腹之患”!而朝廷的应对,是急调各地兵马南下围剿,甚至明令各地“剿抚盗贼一律暂缓”!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严象在伏牛山南麓针对南山的这场“剿匪”,在朝廷眼中,已从可能的“地方隐患”,彻底沦为无关紧要、甚至可能“掣肘大计”的“细故”!他之前那封请求调兵剿灭南山的奏疏,恐怕早已被扔进了故纸堆,与这惊天动地的南方变局相比,渺小得可笑。而现在,朝廷非但不会给他一兵一卒的支援,反而要从他本就捉襟见肘的郡中,抽调本就稀缺的精壮与粮秣!
“暂缓地方用兵,优先围剿绿林军……”
这轻飘飘的“暂缓”二字,对此刻的严象而言,不啻于最辛辣的嘲讽与最致命的一击。他苦心谋划,不惜与杨家捆绑,调动郡兵,意图一举铲除陈冲,树立威信,结果却深陷泥潭,进退两难。如今,朝廷一纸诏书,便要他将这烂摊子“暂缓”?他如何“暂缓”?高顺和那两千郡兵还在冰天雪地里苦熬,每日都有伤亡逃散,士气崩溃在即。一旦下令“暂缓”进剿,甚至撤军,岂不是公开承认此次军事行动的彻底失败?他严象的威信将荡然无存,沦为弘农乃至朝野的笑柄!而南山陈冲,将不战而胜,声势必然大涨,今后再想动他,难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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