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不遵诏令,继续在南山用兵呢?那便是公然抗旨,是“以细故掣肘大计”,是“贻误军机”!这个罪名,在朝廷急于扑灭绿林大火的关头,足以让他丢官罢职,甚至脑袋搬家!况且,郡中兵力、粮秣要被抽调南下,他拿什么继续支撑对南山的战事?
两难!绝境!严象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喉头发甜,几乎要呕出血来。他扶住案几,勉强站稳,抬头看向同样面无人色、呆若木鸡的张堪,嘶声道:“诏令……你也看了。该如何……如何是好?”
张堪嘴唇哆嗦,半晌才道:“府君……此乃朝廷严旨,非同小可。绿林势大,震动天下,朝廷焦灼,可见一斑。南山之事……与之相比,确乎……确乎微末。下官以为……以为当以遵旨为要。高都尉处……需速令其……相机撤军,或至少转为守势,谨防贼人出击。至于抽调兵粮之事,需即刻与郡尉、仓曹商议,筹措办理,万不可延误期限,惹祸上身啊!”
“撤军?转为守势?”严象惨笑,眼中布满血丝,“说得轻巧!大军劳师远征,无功而返,损兵折将,颜面何存?郡中舆论如何交代?杨家……杨家又会如何?”
提到杨家,严象心中一凛。他立刻意识到,这道诏令,对杨伯安的打击,恐怕不亚于自己。杨家是此次进剿最积极的推动者,投入了钱粮人力,指望借此铲除陈冲,扩张势力。如今朝廷一纸诏书,就要将战事“暂缓”,杨家的图谋岂不落空?那些投入岂不打水漂?以杨伯安的性子,岂能甘心?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杨府管家的通报声。片刻,杨伯安几乎是闯了进来,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显然也已得到了诏令的消息,甚至可能看到了抄本。他此刻全然失去了往日的从容风度,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混合着震惊、不甘与狂怒的火焰。
“世叔!”杨伯安的声音尖利刺耳,劈头便问,“长安诏令,您可接到了?!绿林贼起,便要暂缓南山?这是何道理?!南山陈冲,坐拥精兵,割据自雄,其患便在眼前!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大祸!朝廷远在千里,不知地方实情,岂可因南方有乱,便纵容眼前之敌?!”
严象看着近乎失态的杨伯安,心中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一些,甚至升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报复的快意。他缓缓坐下,将诏令轻轻推至案几中央,语气疲惫而漠然:“伯安,诏令在此,白纸黑字,加盖玺印。‘社稷心腹之患’、‘一律暂缓’、‘以贻误军机论处’……字字千钧。此乃朝廷决断,非你我可以置喙。南山陈冲,纵有千般不是,于朝廷眼中,此刻亦不过是‘细故’。抗旨不遵的罪名,你我都担待不起。”
“难道……难道就任由陈冲坐大?任由我郡兵数月心血,付诸东流?任由那万石粮草、数十条性命,白白损耗?!”杨伯安低吼道,额角青筋暴跳。
“不任由,又能如何?”严象反问,目光如死水,“郡兵疲敝,粮草将尽,天寒地冻,士气已堕。即便没有这道诏令,高顺又能支撑几日?强行进兵,不过徒增伤亡,酿成大变。如今诏令已下,更是给了你我一个……体面收场的台阶。”
“体面收场?”杨伯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肌肉扭曲,“损兵折将,无功而返,颜面扫地,这叫体面收场?!世叔!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即便暂缓进剿,也需严密封锁南山,绝其粮道,困死他们!待南方局势稍定,再……”
“够了!”严象猛地一拍案几,打断了杨伯安的话,积压数月的怒火、憋屈、焦虑,在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厉声道,“杨伯安!你看清楚!这是朝廷诏令!不是儿戏!郡中要抽调兵粮南下,应对绿林大患!哪还有余力去封锁南山,困死陈冲?!难道要本官为了你杨家私怨,置朝廷大局于不顾,置自身性命前程于不顾吗?!”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近乎咆哮。书房内霎时死寂。张堪吓得低下头,不敢作声。杨伯安也被严象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胸口剧烈起伏,瞪着严象,眼中怒火熊熊,却终究没敢再顶撞。他知道,严象说的,是冰冷的现实。在朝廷的意志与天下大变局面前,杨家的私怨与图谋,确实显得微不足道,甚至……不识时务。
严象喘了几口粗气,努力平复心绪,他知道此刻不是与杨家彻底撕破脸的时候。他放缓语气,但依旧冰冷决绝:“伯安,此事已非你我所能挽回。当务之急,是遵旨行事。南山之事,暂且搁置。高顺所部,需即刻下令,逐步后撤至安全地域,转为守势,严防贼人追击。抽调兵粮之事,还需郡府与杨家……同心协力,方可如期完成,不至授人以柄。至于南山陈冲……”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眼中闪过极度复杂难明之色,“且容他……再苟延残喘些时日吧。待天下大势分明,再作计较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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