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那纸措辞严厉、明令“暂缓地方用兵、优先围剿绿林”的诏令,如同在严象与杨伯安之间本已剑拔弩张、却又因共同困境而勉强维系的关系上,斩下了最决绝、也最无可挽回的一刀。杨伯安那日从郡守府书房踉跄离去时的眼神,严象至今难忘——那是一种混合了狂怒、不甘、被背叛的刺痛,以及更深层、连杨伯安自己或许都未完全明了的,对局势失控的惊惧。自那日后,杨伯安再未踏入郡守府半步,杨家与郡府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合作”面纱,被彻底撕去,只剩下一片冰冷而充满猜忌的沉默。
然而,对严象而言,杨家的反应已不再是首要考量。那纸诏令,与其说是一道命令,不如说是给了他一个在绝境中唯一可抓的、虽然布满荆棘却不得不攀的藤蔓——一个“体面”收场、至少是暂时摆脱眼前泥潭的借口。尽管这“体面”需要以威信扫地、徒劳无功、乃至成为笑柄为代价,但总好过在南山那无底洞中继续流血,直至被彻底拖垮,乃至因“贻误军机”而获罪。
他没有立刻召见高顺,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布撤军。在接到诏令后的两天里,他闭门不出,只与郡丞张堪及少数绝对心腹秘密商议。他们需要设计一套说辞,既能解释为何突然放弃对南山的“进剿”,将责任推给“朝廷大计”与“南方剧变”,又要尽力维护郡府最后一点颜面,不至于让撤退变成一场溃败。同时,抽调兵员粮秣南下协剿绿林军的任务,更是迫在眉睫,丝毫不能出错,这关系到他的官帽乃至项上人头。
第三日,一道盖有郡守大印、措辞含糊却旨意明确的密令,被快马送至仍在伏牛山前线苦熬的高顺手中。密令以“接朝廷急诏,南方绿林贼势猖獗,危及社稷,着各州郡暂停次要军事,全力备剿”为由,指示高顺“相机逐步收缩防线,将所部兵马有序撤至黑石乡左近要隘驻扎,转为守势,严防南山贼众趁势出击。撤军事宜,务求稳妥,避免慌乱,尤需警惕贼人追击”。密令中只字未提“战败”、“无功”,只强调是“遵旨调整部署”,并为下一步“协剿绿林”做准备。同时,密令严令高顺,对军中士卒,需统一口径,只言是“奉诏南调,另有重任”,严禁传播“剿匪不利”、“被迫撤军”等动摇军心之言。
接到密令时,高顺正对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发愣。营中粮草已见底,冻饿而死的士卒尸体被草草掩埋在营后的雪地里,堆起了一座座不起眼的小丘。逃兵愈发难以遏制,军法官每日都在杀人,血色浸透雪地,却压不住那弥漫全营的、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死寂。当严象的密令展开,看到“相机逐步收缩防线”、“有序撤退”等字眼时,高顺心中竟无多少屈辱或愤怒,反而涌起一股近乎虚脱的、混杂着庆幸与无尽疲惫的麻木。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召集还能动弹的几名部将,开始部署撤退。为防止南山察觉动向,突然出击,他决定分批后撤。先令伤兵、病号及部分羸弱士卒,在少量精锐护送下,携带所剩无几的贵重器械,趁夜色悄然先行。主力则仍保持营垒旗号,白日里照常派出小队巡哨,生起炊烟,做出依旧对峙的假象。待前队安全抵达预定地点(黑石乡外一处旧军堡)后,主力再于下一个夜晚,焚毁无法带走的笨重杂物,迅速脱离接触,交替掩护后撤。至于那五十名杨家向导,高顺已无心也无力顾及,只派人通知其头目杨忠,言明郡府有令,大军即将“移防”,让他们自行决定去留。杨忠闻讯,脸色铁青,却也不敢多言,当夜便带着部下,消失在了风雪山林之中,想必是抄小路急回郡城向杨伯安报信去了。
撤退的过程,比高顺预想的更加艰难,却也出奇地“顺利”。艰难在于,士卒们早已身心俱疲,冻馁交加,听到撤退命令,最初是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便是归心似箭的混乱。维持秩序,防止溃散,成了比应对敌军更头疼的事。许多士卒丢弃了残缺的兵甲,只为减轻负担,跑得更快些。那些冻饿而死的同袍遗体,大多被遗弃在了冰冷的营地里。所谓的“有序”,在求生的本能面前,大打折扣。
“顺利”则在于,南山方面,自始至终,没有发动任何像样的追击或袭扰。当郡兵第一批伤兵悄然撤离时,南山防线一片沉寂。当主力焚营夜遁时,对面也只传来几声疏落的、不知是警告还是送行的号角,在风雪夜空中传得很远,更添几分凄清。没有伏兵,没有截杀,甚至没有象征性的尾随。南山贼众,仿佛真的只是“严守”在他们的壁垒之后,冷眼旁观着这支曾经气势汹汹而来的郡兵,如何狼狈不堪、丢盔弃甲地消失在风雪弥漫的来路上。
高顺心中并无庆幸,只有更深的寒意。对方不是没有能力追击,而是……根本不屑。这种冷静到极致的克制,比疯狂的追杀更令人心悸。这说明,南山的主事者,对局势有着清醒的判断,其目标从来就不是歼灭他这支郡兵,而仅仅是“逼退”。如今目的达到,便不再做无谓的消耗。这种对手,太过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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