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批殿后的郡兵,搀扶着几乎走不动的同伴,跌跌撞撞撤至黑石乡旧军堡,回望伏牛山方向时,只见群山寂寂,风雪茫茫,早已不见敌踪,也看不见那座让他们伤亡惨重、饱受折磨的营垒。只有来路上,在冰雪泥泞中,留下的那一片狼藉的足迹、丢弃的杂物、以及冻结的血污,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持续近两月、虎头蛇尾的“剿匪”之战。
消息传回郡城,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或者说,人们已无力做出更激烈的反应。市井之间,关于郡兵“南调”的官方说法,与私下流传的“败退”、“冻饿死伤无数”的真相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诡异的沉闷。大多数人只是麻木地听着,庆幸战事总算结束,不必再担心城门失火,至于郡府威严扫地、杨家图谋落空,那已不是升斗小民所关心的事了。豪强缙绅之间,则是暗流更涌,各种猜测、议论、乃至对未来的重新布局,在密室与宴席间悄然进行。
郡守府内,严象听到高顺所部已“安全撤回、正在整补”的禀报时,只是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他独自坐在日渐空旷(许多摆设已被变卖或抵押以筹措南调的粮饷)的书房里,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撤军完成,并不意味着麻烦结束,恰恰相反,更棘手的问题接踵而至:如何向朝廷解释这次“剿匪”的彻底失败?如何应对可能来自杨家或其他政敌的攻讦?如何安抚郡中因南调兵粮而愈加不满的民意?以及……如何处置那个依旧盘踞南山、经此一役必然声望更隆、也更难撼动的陈冲?
他知道,自己与陈冲的较量,远未结束。朝廷的诏令给了他撤退的台阶,也给了他喘息之机,但同样给了陈冲壮大的时间与空间。南山,就像一根扎在喉间的毒刺,先前试图硬拔,结果差点噎死自己;如今暂时放任,却知它毒性仍在,且会随着时间蔓延。下一次,该如何应对?严象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与迷茫。这天下,似乎正在以一种他难以理解、更难以掌控的速度,滑向深渊。而他那郡守的权威,在这乱世洪流面前,正变得前所未有的脆弱。
与此同时,伏牛山南麓,南山主谷。
郡兵完全撤离的消息,被哨探第一时间报回。赵破虏、石勇、阿禾、青苇等核心人物齐聚陈冲所在石屋,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难以抑制的兴奋。持续近两月的围困与血战,终于以敌人的退却告终!南山,守住了!
“书佐!郡兵退了!真的退了!”石勇挥着拳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咱们赢了!”
赵破虏虽也神色稍缓,但眼中警惕未去,沉声道:“撤是撤了,但需防其有诈,或去而复返。我已令前出哨探,扩大警戒范围,各隘口守军不得松懈,需保持战备状态至少旬日。”
阿禾则是长长舒了口气,开始计算此番防御作战的损耗与缴获(主要是郡兵遗弃的一些兵甲物资),眉头时皱时展。青苇则更关心营中伤患的救治与屯户情绪的安抚。
陈冲坐在主位,听着众人的汇报与议论,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依旧是一片沉静的淡然。他轻轻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郡兵撤退,早在预料之中。”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朝廷南方有变,严象不敢抗旨,更无力支撑。此次退兵,非他心甘,乃形势所迫。于我而言,危机暂解,然绝非高枕无忧之时。”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日益详尽的南山防御图前,手指划过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各处隘口:“此战,我南山上下齐心,依险而守,挫敌锐气,迫其退兵,可谓小胜。然亦暴露诸多问题。防御体系虽固,然缺乏主动反击、打破僵局之手段;粮草储备虽足,然经此消耗,亦需补充;士卒奋勇,然久守疲敝,需休整轮替;屯户虽稳,然恐慌暗藏,需善加抚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更为重要的是,经此一役,我南山已成弘农郡,乃至朝廷眼中无法忽视之存在。严象暂退,乃因外患牵制,非其心服。杨家图谋受挫,其恨必深。下次再来,恐非区区郡兵,其势更猛,其谋更毒。且天下乱象已显,绿林烽火,不过开端。我南山偏安一隅,绝非长久之计。”
“书佐,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阿禾问道。
“第一,巩固战果,休养生息。”陈冲清晰道,“赵司马,防御不可松懈,但可逐步减少一线兵力,安排轮休。石勇,巡察队需加强内卫,警惕杨家或其他势力细作潜入。阿禾,清点损耗,拟定春耕计划,开源节流,务必在明年夏收前,恢复并超过战前储备。青苇,妥善安置伤亡者家眷,优加抚恤,并组织医者,全力救治伤患。”
“第二,总结教训,强化自身。”他继续道,“此次防御,各环节得失,需逐一复盘。‘锐士营’夜战、袭扰之能,可曾充分发挥?各处工事,尚有何处可改进?号令传递,是否仍有滞涩?军官临机处置之能,是否达标?凡此种种,需形成条陈,逐一改进。同时,兵甲打造、弓弩制作,需加快进度。识字班、讲武堂,不可因战事而废,需尽快恢复,选拔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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