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伏牛山,在铅灰色天穹与厚重雪云的笼罩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的威严。大雪断断续续下了数场,将群山、谷地、道路,乃至对峙双方那简陋的营垒与工事,都覆盖上了一层深浅不一的、冰冷的白色。山风穿过光秃的枝桠与积雪的岩隙,发出尖锐而单调的呼啸,仿佛天地间唯一的声响,更衬得这片战场异样的空旷与肃杀。
对峙,进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永恒的僵持。自高顺受阻于第三道隘口防线,时间已悄然滑过近两月。这两个月,对对峙的双方而言,感受却是天壤之别。
南山之内,尽管气氛依旧凝重肃杀,但整体的运转,在陈冲有条不紊的指挥与阿禾、青苇等人的竭力维持下,并未因封锁与军事压力而彻底停滞,反而呈现出一种内紧外松、韧性十足的“战时常态”。
最大的优势在于粮草。得益于陈冲自去岁起便不顾非议、强行推行的“备战专储”与秘密转移,加之秋收的补充,南山“公库”及其分散的密仓中,各类粮食储备依然颇为可观。虽然为了长久计,已对全谷口粮实行了严格的战时配给制,成人日食粟米降至四两,掺杂大量野菜、橡实、干薯,但至少保证了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不至饿殍。营中兵卒、工匠、承担重劳役者,则有额外的“工分”补贴,虽也清苦,但尚可维持体力。更为关键的是,水源、燃料(木柴、煤炭)储备充足,且有组织的妇孺老弱不断采集补充。山谷深处开辟的向阳坡地,甚至在老农的精心侍弄下,顽强地生长着一些耐寒的越冬菜蔬,虽产量极微,却是难得的新鲜补给。
防御体系在赵破虏的督率下,不仅得到了巩固加强,更与轮换休整的制度结合,保证了守军士气的相对稳定。陈冲严令,除非郡兵发动大规模进攻,否则严禁士卒擅自出击挑衅,以减少不必要的伤亡。守军依托工事,以逸待劳,每日除了必要的警戒、操练(在工事后方安全区域进行),便是修补器械、加固壁垒。赵破虏甚至组织了小规模的、以“锐士营”为主力的袭扰队,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与夜色的掩护,不定期、小股地渗透到郡兵营地外围,进行骚扰、捕俘、破坏辎重,虽战果不大,却让郡兵时刻处于紧张状态,疲于应付。
人心方面,虽有因口粮削减、行动受限而产生的些许怨言与恐慌,但在各“里”三老、伍长、什长不厌其烦的宣讲,以及“同舟共济、抗敌自保”的大义号召下,整体尚能维持基本的团结与秩序。陈冲、阿禾等人时常出现在各主要防御区域或屯户聚居点,神色从容,言谈镇定,无形中起到了稳定人心的作用。更重要的是,南山众人清楚,一旦郡兵攻破防线,等待他们的将是未知的清算与可能的流离失所,甚至是屠戮。求生的本能与对脚下这片亲手开辟土地的眷恋,让他们在恐惧之外,也滋生出了同仇敌忾的抵抗意志。
反观郡兵一方,境况则每况愈下,堪称苦不堪言。
最大的折磨来自严寒与补给。营寨扎在背风山坳,虽可略避风雪,但冬日山间的湿冷无孔不入,简陋的帐篷难以完全抵御。郡兵衣甲本就不够厚实,许多士卒的冬衣早已破旧,冻疮、伤寒在营中蔓延。随军民医稀缺,药物匮乏,伤兵的哀嚎与病患的呻吟日夜不绝,更添凄惨。粮草供应,起初尚可依赖杨家那五百石及郡城转运,但随着时间推移,转运之路被冰雪所阻,日益艰难。负责押运的民夫怨声载道,损耗加大,送到高顺手中的粮食日渐减少,且多为陈米粗粟,菜蔬肉食几近于无。士卒们终日半饥半饱,捧着稀薄的粥水,就着硬如石块的腌菜或一点盐巴下肚,手脚冰凉,面色青白。
持续的紧张与无所作为,更是消磨着士气。每日面对南山那沉默而坚固的壁垒,听着山林间不知何处传来的、可能是风声也可能是敌人嘲弄的响动,神经紧绷到了极致,却得不到任何释放。小规模的袭扰与冷箭防不胜防,时不时就有同袍倒下,死得无声无息甚至莫名其妙。军中开始流行各种不祥的流言:说南山贼众会妖法,能驱使风雪;说山中藏有数万精兵,正在蓄力;更有人私下议论,说此次进剿本就不义,是郡守与杨家为了私利,逼反了安分垦田的流民,老天爷都在降雪惩罚。
厌战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士卒们私下抱怨,想念家中父母妻儿,不知为何要在这冰天雪地里,跟一群同样是为了活命、据守家园的“流民”拼个你死我活。军官的弹压愈发严厉,鞭笞、体罚时有发生,但只能激起更深的怨恨与表面的服从。逃兵开始出现,起初是个别,后来发展到小股。高顺虽加强了巡查,甚至斩杀了数名被抓回的逃卒以儆效尤,但依然无法遏制这股绝望的暗流。
高顺本人更是焦头烂额,身心俱疲。他多次派信使回郡城,向严象禀报困境,请求增派援兵、补充粮秣冬衣,甚至暗示是否可以考虑暂时退兵,来年再图。然而,来自郡城的回复,除了最初几封措辞严厉、责令其“坚守待机”、“不得后退”的公文外,近来竟是越来越少,语气也越来越含糊,仿佛郡城那边也陷入了某种难言的困境,无暇他顾。这种被“遗忘”在冰天雪地前线、独自承受巨大压力的感觉,让高顺对严象的忠诚与信心,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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