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佐,”良久,赵破虏嘶声开口,眼中血丝隐现,“那……依您之见,我等该当如何?难道弃了这山谷基业,流窜山林为寇?”
“弃守?不。”陈冲摇头,目光投向墙上的地图,手指缓缓划过代表南山、弘农、乃至更广阔区域的山川河流标记,“守,还是要守。南山是我等根基,不容有失。然则,不能再如以往,只知埋头垦田,高筑壁垒,被动挨打。天下将乱,大势所趋。王莽改制失败,北疆战事胶着,关中饥荒,南阳、荆襄乱起,绿林军竟能攻城略地,震动朝廷!此非一隅之祸,乃王朝末世,天下板荡之兆!”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而灼热的光芒:“值此乱世,缩头乌龟,死路一条。唯有顺应时势,主动布局,方有一线生机,乃至……搏一个前程!”
“主动布局?”阿禾疑惑。
“正是。”陈冲斩钉截铁,“朝廷权威日削,地方豪强并起,流民武装蜂拥。这天下,即将进入一个群雄逐鹿、强者为尊的时代!我南山,有兵,有粮,有人,有险可守,更有一套行之有效的管治之法。所缺者,无非是名分、是外援、是更广阔的眼界与舞台!继续困守一隅,便是坐等别人来吞并或剿灭。唯有走出去,与天下英豪争衡,方能在乱世中,真正站稳脚跟,为我等,为这谷中万余追随者,杀出一条生路!”
这番话语,石破天惊,震得在座众人目瞪口呆。走出去?与天下英豪争衡?这……这岂不是意味着,要彻底与朝廷决裂,走上争霸之路?!
“书佐,”石勇声音发颤,“您是说……咱们要……要造反?”
“非是造反,”陈冲目光深邃,纠正道,“是自保,是求生,是于这乱世中,争一片能让我等安居乐业、施行我辈理念的天地!朝廷已无力庇佑百姓,反成盘剥之源。各地豪强,只顾私利。绿林、赤眉,虽为求生而起,然其行事,多为劫掠破坏,难成大事,亦非我等同道。我南山之路,当不同于他们。”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落在代表荆州、标注着“绿林军”字样的区域:“然则,眼下之势,单凭我南山,力有未逮。需借势,需寻盟。绿林军新起,势头正盛,已引得朝廷调兵围剿。其与我等,处境相似,皆为朝廷、官府所不容。此或可为我之外援,或可为我之屏障!”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与绿林军建立联系?!那可是一群被朝廷明令剿灭的“反贼”、“流寇”!南山虽与郡兵对抗,毕竟未曾公然扯旗,尚有转圙余地。若与绿林勾结,那便是板上钉钉的“附逆”,再无回头之路!
“书佐!三思啊!”阿禾急道,“绿林军乃朝廷钦犯,烧杀劫掠,名声狼藉。与之勾结,恐污我南山清名,更恐引火烧身,招致朝廷更大规模围剿!”
“是啊,书佐,”石勇也忧心忡忡,“那些绿林贼寇,行事毫无章法,岂是良善之辈?与之往来,无异于与虎谋皮!”
连一向悍勇寡言的赵破虏,也皱紧了眉头:“绿林军虽势大,然其内部鱼龙混杂,纪律涣散,恐难持久。且朝廷已调兵南下,其前途未卜。此时与之勾连,风险太大。”
陈冲静静听着众人的反对与担忧,脸上并无不悦,反而点了点头:“诸位所虑,皆是实情。绿林军确有诸多弊端,与之为伍,风险自不待言。然则,诸君请看——”
他手指再次点向地图:“朝廷重心,已被绿林吸引南下。严象新挫,郡兵疲敝,杨家独木难支。此时,正是我南山积蓄力量、向外伸展触角的最佳时机!与绿林联系,非是立刻就要合兵一处,扯旗造反。而是互通声气,了解其虚实动向;是建立一条隐秘的商路,以其所需之兵甲、情报,换取我南山急需之盐铁、战马;是借其声势,震慑郡府、杨家,使其不敢轻举妄动;更是……观察、学习,乃至……在必要之时,施加影响,或从中吸纳可用之才,壮大自身!”
他目光灼灼,扫过众人:“此非投靠,乃是利用,是借势。绿林军与朝廷相争,无论胜负,必将极大消耗朝廷力量,搅动天下局势。我南山僻处一隅,信息闭塞,宛如盲聋。唯有与外界建立联系,尤其是与绿林这等搅动风云的势力建立联系,方能把握天下脉搏,在变局中寻得机遇,避开凶险。被动防守,只有死路一条。主动布局,方有生机,甚至有朝一日,或许能……趁势而起,在这乱世之中,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利害、风险、机遇剖析得淋漓尽致。众人听着,脸上的惊骇与反对渐渐被深沉的思索所取代。他们意识到,陈冲所谋,绝非一时意气,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关乎南山长远存亡的大战略。这战略胆大包天,却也可能是绝境中唯一的破局之道。
“可是,”青苇忍不住轻声问道,“如何与绿林军取得联系?派谁去?又该如何取信于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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