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绿林军建立联系的决策,在核心圈层内经过数日的反复推敲、争论乃至激烈的质疑后,最终以陈冲不容置疑的坚持与缜密到近乎冷酷的风险评估方案,勉强获得了通过。反对者如阿禾、石勇,并非被完全说服,而是出于对陈冲一贯判断力的信任,以及对南山确已无更好出路的无奈承认。赵破虏虽也担忧,但作为军事主官,他更清楚一味死守的局限性,对“主动获取外界信息、寻机借势”的思路,抱有某种军人式的务实认同。青苇与冯铁匠则更多是执行者的态度,既然首领已定下大计,他们便思考如何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提供支持。
决策既定,接下来便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执行。派谁去?如何接触?带什么去?说什么?如何保证安全与消息传回?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成败,乃至关乎使者性命与南山安危。
陈冲将人选锁定在“游枭”系统的负责人,张季。张季年近三旬,其貌不扬,肤色因常年在外奔波而呈古铜色,眉眼普通,属于丢入人堆便难以辨认的类型。他原是南阳郡一破落小吏子弟,略通文墨,因家乡遭灾、吏治腐败,家破人亡,辗转流落至弘农,被“游枭”网络吸收。此人最大的长处,便是心思缜密,观察力极强,且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危险的敏锐嗅觉与伪装天赋。他能在不同地域迅速融入当地市井,扮作商贩、樵夫、游方郎中甚至乞丐,都惟妙惟肖,口音变化多端。更重要的是,他对南阳、荆州北部一带的地理、民情、乃至江湖暗语、黑市门道,颇为熟悉,是此次南下任务的绝佳人选。且其家人(一老母一幼妹)俱在南山安置,忠诚相对可靠。
任务交代,是在一个深夜,于陈冲那间绝对隐秘的石屋内进行,仅有陈冲、赵破虏、张季三人。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晃动不定。陈冲没有坐在主位,而是与张季隔着一张简陋的木桌对坐,赵破虏按刀立于门侧阴影中,既是护卫,也显郑重。
“张季,”陈冲开口,声音平静,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张季脸上,“此次召你,有一桩关系南山存亡的要务,需你亲自走一趟。目标,南下荆州,设法接触绿林军。”
张季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但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只是眼神骤然变得更加专注锐利,垂首道:“请书佐吩咐。”
陈冲摊开一张手绘的、标注着南阳、荆州北部主要城池、山川、及绿林军大致活动区域(根据“游枭”此前零星传回信息拼凑)的简陋绢图。他手指点向地图上“绿林山”及附近被朱笔圈出的几个区域。
“绿林军起于绿林山,如今其势已出山林,扰及云杜、竟陵、南新市等地,甚至可能渗透至南阳郡南部。朝廷已调兵南下,战事方兴。”陈冲缓缓道,“我要你做的,不是去投靠他们,也不是去谈判结盟。”
他抬起头,直视张季:“你的任务,是‘看’,是‘听’,是‘摸’。”
“一看其军,”陈冲屈起第一根手指,“人数几何?是虚张声势,还是实有万众?其部众成分,是纯粹流民饥民,还是混杂溃卒、刑徒、江湖亡命?装备如何?是竹枪木棍,还是真有刀弓甲胄?其扎营、行军、哨探,可有章法?”
“二听其声,”第二根手指,“其内部可有派系?首领何人?威望如何?其下头目之间,关系如何?是同心协力,还是各怀鬼胎?军中流传何种口号、主张?是只求活命劫掠,还是真有‘均贫富、替天行道’之说?其与地方百姓关系如何?是强征暴敛,还是开仓济民?军纪如何?可有滥杀无辜、奸淫掳掠?”
“三摸其实,”第三根手指,“其粮草从何而来?是劫掠富户官仓,还是另有渠道?其兵器甲仗如何补充?可有打造之所,或与外间交易?其情报网络如何?可曾注意北边动静,尤其是朝廷兵马调动?其与南阳、荆州其他豪强、乃至……可能存在的其他‘义军’,有无勾连?”
陈冲每说一点,张季便微微点头,将其牢牢记在心中。这些要求,远超寻常的“打探消息”,而是近乎全方位的战略侦察。
“此行凶险,绿林军内部必然鱼龙混杂,戒备森严。朝廷细作、地方豪强眼线,恐也混杂其中。你需万分小心。”陈冲语气凝重,“你的身份,是往来南阳、荆州贩卖漆器、药材的游商,这是路引、货样及少量本钱。”
他推过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袱,里面有几卷盖着模糊官印(伪造)的过所文书,几件小巧的漆器样本,一些常见的药材切片,以及一小袋混杂着五铢钱和碎银的“本钱”。
“你从黑石乡以西小道出山,先至南阳郡内,寻机加入南下的商队,或自行扮作单人行商。沿途留意市井传言,观察民生,尤其注意是否有与绿林军相关的货物暗中流通,或有无形迹可疑之人往来。进入绿林军活动区域后,不必急于求成。可先在其控制区边缘的市集落脚,借买卖之机,与当地人、行商、乃至可能与绿林军有间接接触的三教九流攀谈,慢慢摸清门路。切记,你的首要目标是观察、印证,建立初步印象与可能的联系渠道,而非立刻见到其头面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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