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机会,可尝试接触其下层头目或负责采买、交易的外围人员,以行商身份,表示愿做买卖,用手中银钱或北地消息,换取其允许通商的便利,或打探某些‘紧俏货’(如铁、盐、马匹)的行情。借此观察其人,套取信息。但绝不可暴露南山背景,更不可提及击退郡兵之事。你只是一个想发乱世财的胆大行商。”
陈冲又取出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不过巴掌大小的薄铁盒,递给张季:“此内有一枚特制蜡丸,中空,可藏密信。若有紧急或极重要情报,可书于特制薄绢,塞入蜡丸,设法通过预设的应急渠道传回。非到万不得已,或情报价值极大,切勿使用。寻常信息,牢记心中,待回程再报。”
“你的归期,暂定两月。无论有无收获,两月之内,必须返回。若逾期不至……”陈冲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自会设法探查,但你需知,一旦身份暴露,或陷入绝境,南山……无法直接救援。”
张季双手接过铁盒,感觉入手冰凉沉重。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属下明白。定当竭尽所能,摸清绿林虚实,平安归来。”
“好。”陈冲点头,眼中露出一丝罕见的赞许与凝重,“你的家人,我会着人妥善照顾,不必挂心。此行成败,关乎南山未来气运。望你慎之又慎,保重自身。”
“属下,定不辱命!”张季起身,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陈冲扶起他,对赵破虏示意。赵破虏从阴影中走出,递给张季一个同样不起眼的包袱:“里面是两套合身的商贾衣物,一些干粮、火石、防身匕首,以及一小包治疗常见伤病、解毒的草药。明日卯时三刻,谷西密道口,有人接应你出山。”
张季再次行礼,将两个包袱仔细系好,铁盒贴身藏妥,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石屋,没入外面深沉的夜色之中。
次日黎明前,天色未明,寒风刺骨。张季已换上了一身半旧但整洁的靛蓝色棉袍,外罩挡风裘衣,头戴遮耳毡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搭裢,扮作寻常行商模样。他在两名“锐士营”士卒的 silently 护送下,穿过主谷后方一条极为隐秘、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的碎石小径,来到了伏牛山西侧一处被藤蔓与乱石巧妙遮掩的山口。那里,已有另一名扮作樵夫、负责这一段引路的“游枭”在等待。
没有更多的话语,只是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张季对着两名护送士卒及那樵夫抱了抱拳,然后紧了紧背上的搭裢,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外面那被晨雾与山林笼罩的、未知而凶险的天地。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的山石与枯枝之后,仿佛一滴水汇入了奔流的江河。
几乎就在张季出发的同时,南山之内,一系列相应的调整也在悄然进行。赵破虏加强了西线及所有隐秘出口的警戒,并派出一小队精锐,远远吊在张季可能行进路线的侧翼,进行有限度的、不接触的暗中保护,直至其完全脱离南山可能的影响范围。阿禾则开始更加隐秘地调配物资,为可能因这条新渠道而产生的特殊需求(如交易用物资、接收特殊货物)做准备。石勇的巡察队加强了对内部人员的监控,尤其是那些可能与外界有非常规联系者,严防消息走漏。
陈冲则再次将自己关进了那间挂满地图的石屋。他站在那幅简陋的天下形势图前,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代表荆州、绿林军活动区域的那一片。派张季南下,只是他“主动布局”的第一步,也是最试探性的一步。他像一名高明的棋手,在局势未明时,谨慎地投下一颗探路的石子,想听一听那深潭之下的回响,究竟藏着怎样的暗流与巨兽。
他知道,张季此行,凶多吉少。绿林军绝非善地,朝廷兵马正在调动,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危机四伏。但他必须走出这一步。困守南山,终是死局。唯有将目光投向山外,投向那正在剧烈动荡的天下棋局,才有可能为南山,也为追随他的这万余人,找到一条或许存在、或许只是幻影的活路。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但春寒依旧料峭。陈冲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投向南方遥远的天际。那里,是烽烟将起之地,也是他投下的第一颗棋子,悄然落下的方向。南山的故事,从这一刻起,将不再仅仅局限于这片山谷。它的命运,开始与那席卷天下的乱世风云,产生了若有若无、却可能致命的勾连。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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