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季带回的关于绿林军内部那令人失望的混沌景象,以及刘演、刘秀兄弟那抹微弱却质地迥异的“异光”,如同两份性质截然不同、却都需要时间消化与权衡的“情报”,被陈冲悄然封存于心底最机密的角落。对外,南山依旧维持着“击退郡兵、安守本分、埋头春耕”的表象,谷中的生活似乎正从冬季那场漫长围困的肃杀中,艰难而缓慢地恢复着寻常的节奏。积雪化尽,冻土松软,在阿禾与各“里”三老的竭力督促下,男女老幼被组织起来,清理田垄,修补农具,将去岁珍藏的粮种小心点入重新翻垦过的土地。山溪水涨,被精心维护的水渠重新欢畅流淌,滋润着向阳的坡地。匠坊里,叮当之声再起,修补兵甲,打造农具,冯铁匠那张被炉火熏得黑红的脸上,也难得有了些笑意。
然而,在陈冲、赵破虏等核心决策者心中,那场“胜利”带来的短暂松弛早已被更深沉的紧迫感所取代。张季的见闻,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最初那点“或许可借绿林之势”的侥幸幻想,却也更加清晰地昭示了一个事实:在这天下分崩、秩序瓦解的前夜,依靠任何人、任何外部势力,都靠不住。南山若想在这乱世洪流中不被吞噬,甚至能有一席之地,唯一可恃的,只有自身的力量——更强大、更精干、更有组织的力量。
防御战的教训是血淋淋的。尽管最终逼退了郡兵,但南山武装暴露出的问题同样触目惊心:指挥层级模糊,各部之间协调不畅;士卒勇则勇矣,然缺乏正规的战术训练与配合;后勤补给、伤员救治体系粗疏;更重要的是,整个武装力量,仍带有浓厚的“民壮”、“保甲”色彩,离一支真正的、能攻能守、令行禁止的军队,尚有极大差距。这样的队伍,守险或许可支一时,但若想“主动布局”,甚至在未来可能出现的机遇到来时有所作为,无异于痴人说梦。
整编,势在必行。这不仅是军事上的需要,更是陈冲将南山从“大型流民安置点”向“乱世中具备自保与发展能力的政治实体”转型的关键一步。他需要一支完全听命于他、如臂使指的武装力量,作为贯彻其意志、保障其基业、乃至在未来风云变幻中攫取机会的利剑。
整编的筹划,在张季返回后不久便秘密展开。陈冲、赵破虏、石勇(负责内卫与情报的阿禾也被要求参与部分后勤筹划)闭门商议了数日。他们参照记忆中汉代边军及郡国兵的部分编制,结合南山实际人口、兵员素质、武器装备现状,反复推敲,最终拟定了一套全新的编制方案。
这一日,春耕大忙暂告段落,谷中气氛相对松弛。各“里”的屯长、队率(原“伍-什-里”体系中的军事头目),以及原“锐士营”及各部表现突出的军官、老兵代表,共计百余人,被秘密召集至主谷后山一处平日用作“讲武堂”演练场、此刻已被严密警戒的大型石洞内。洞内燃起了数十支松明,火光跳动,映照着洞壁上嶙峋的岩石与一张张或疑惑、或严肃、或隐含兴奋的脸庞。
陈冲站在一方稍高的石台上,赵破虏、石勇按刀立于其侧后方。没有冗长的开场白,陈冲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声音沉稳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去岁至今,我南山上下同心,垦荒安民,修渠筑垒,更于去冬,凭险据守,击退郡兵,保住了我等家园心血!此皆赖诸位奋勇,赖万余乡亲父老支持!”
台下微微骚动,不少人挺起了胸膛,脸上露出自豪之色。
“然则,”陈冲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胜不足骄,危犹在侧!郡兵虽退,其心未甘!朝廷虽乱,爪牙犹存!杨家之恨,岂能消弭?更兼天下汹汹,四方动荡,我南山僻处一隅,真可高枕无忧乎?”
骚动平息,众人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
“守,不可长久!被动挨打,终是死路!”陈冲提高声调,“欲在这乱世存身,进而为我等、为子孙谋一安稳前程,唯有一途——自强!将我南山之兵,练成真正的铁军!进可攻,退可守,令行禁止,使外敌不敢轻视,使宵小望而却步!”
他顿了顿,让话语沉入众人心中,然后继续道:“故,自今日起,南山‘屯垦护田营’,将行整编!”
“整编”二字,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台下众人交头接耳,目光中充满好奇与些许不安。
陈冲示意赵破虏。赵破虏上前一步,展开一幅用炭笔粗略绘制的编制图,挂于石壁,声音洪亮地开始宣布:
“现有屯丁,汰弱留强,择其精壮敢战、来历清白者,编为战兵,定额两千!”
两千!这个数字让台下微微吸气。这意味着几乎将所有适龄、健康的青壮男子都纳入了战兵序列,南山武装规模将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此两千战兵,分作五营!”赵破虏手指点向图纸,“前、后、左、右、中,每营定额四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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