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转向阿禾:“阿禾,你与冯铁匠,需立下军令状!‘工械坊’全力运转,日夜不息!现有匠人分作三班,人歇炉火不歇!所需铁料、木炭,优先保障,不惜代价!我要在半年之内,看到两千战兵,人人有铁刀或长矛在手,皮甲配备过半!弓弩,尤其是强弩,需加紧打造,箭矢储备,至少需达二十万支!滚木礌石、守城器具,亦需大量预制,分储各隘口!可能做到?”
阿禾与闻讯赶来的冯铁匠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绝。冯铁匠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书佐放心!只要料足,匠坊的汉子们,便是累死,也定将兵甲打出来!”
“料,我来想办法。”陈冲点头,“山中矿脉,需加大勘探开采。与外界的秘密交易,尤其是铁、盐、硫磺等物,需不惜重金,拓宽渠道。此事,阿禾你亲自抓,石勇协理,务必隐秘。”
“其二,粮秣!”陈冲继续道,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代表南山山谷的区域,“民以食为天,军无粮自散。阿禾,春耕必须全力保障,但目光不能仅限于此。现有公仓,需立刻进行加固、扩容、防潮防鼠处理。同时,在主谷周边,依山势再秘密开凿三到五处隐蔽粮窖,地点需绝对保密,仅限我等数人知晓。所有新收粮食,除留足口粮、种子及必要周转外,其余尽数入库,不轻易动用。我要南山粮储,在明年此时,达到支撑万余人、两千战兵,一年苦战之需!”
一年存粮!阿禾倒吸一口凉气,这意味着需要极大的产量与近乎严苛的节约。但他没有犹豫,重重点头:“属下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其三,人心与情报。”陈冲看向二人,“内部,需借‘整编’与‘新均田规’推行之机,进一步强化管控。石勇的巡察队需扩编,对内监察需无孔不入,凡有动摇军心、传播谣言、勾结外敌者,宁错抓,勿放过!但亦需注意方式,不可一味高压,需借各里三老、里长,加强宣讲,使众人明晓,备战非为穷兵黩武,实为乱世自保,保的是各家各户的身家性命!”
“对外,‘游枭’网络需全力激活、扩展。不仅南阳、荆州,关中、洛阳、乃至河北、中原,皆需设法布下眼线。无需深入险地,但求及时获知大势动向、重要势力消长、乃至天灾人祸消息。所需经费,优先拨付。”
一条条指令,清晰、冷峻、不容置疑地从陈冲口中吐出,如同为南山这架庞大的机器,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灌注了最高标号的燃料,将其推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全力运转的状态。
自那一夜起,南山谷地表面的“春耕繁忙”之下,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铁与火气息的节奏,悄然主宰了一切。匠坊区域的炉火日夜通红,叮当之声彻夜不息,浓烟与热气扭曲了上方的空气。新建的、更加隐蔽的炭窑冒出滚滚浓烟,砍伐树木的队伍深入以往人迹罕至的山林。粮仓区域被划为禁区,由“锐士营”士卒亲自把守,一车车新收的豆麦被运入加固过的仓廪,或是消失在某个新开辟的、洞口被巧妙伪装的山坳之中。操练场上的喊杀声更加震耳欲聋,军官的呵斥也更加严厉。讲武堂内,灯火常常亮到子夜,沙盘推演与战例研讨取代了往日的识字与算术。
普通屯户的生活并未受到太大直接影响,他们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自家的田亩与公家的劳役忙碌。但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紧绷感,看到那些被征调去参与“特殊工程”的邻人归来后讳莫如深的表情,听到远处山中传来的、并非伐木或开石的沉闷声响。大多数人在最初的困惑与隐约不安后,选择了沉默与服从。乱世的记忆尚未远去,南山提供的庇护与相对安稳的生活,值得他们付出更多的汗水与忍耐。当然,暗处的窃窃私语与不满从未断绝,尤其在那些被“新均田规”限制了未来土地扩张可能的“大户”中,侯五的阴影依旧在悄然游荡。
陈冲不再频繁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石屋或隐秘的工地上,神色沉静,目光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山峦,看到那正在远方地平线下积聚的、足以摧垮一个王朝的恐怖风暴。他知道,自己正在与时间赛跑,与天下大势赛跑。始建国七年,只是一个开始。南山这艘刚刚完成内部修补、更换了部分船板、装满了压舱石的航船,必须抢在真正的惊涛骇浪、足以吞噬一切的超级海啸降临之前,将风帆升至最高,将船舵握得更稳,然后,义无反顾地,驶入那片注定血火交织、但也可能孕育着前所未有机遇的、名为“乱世”的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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