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七年(公元15年)的春天,似乎格外吝啬它的暖意,也格外慷慨地降下连绵的、带着刺骨寒意的雨雪。当伏牛山南麓的积雪终于在泥泞中彻底化尽,露出底下刚刚萌发怯懦新绿的草芽时,一股与这孱弱春意截然相反、带着铁锈、血腥与绝望气息的浊流,开始从北方、东方、乃至更遥远的方向,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而沉默地漫向弘农郡,最终,不可避免地,拍打到了伏牛山那看似坚固、实则同样脆弱的边缘。
最初的迹象,并非大队人马,而是零星的、三五成群的、衣衫褴褛却大多带着兵刃创伤、眼神浑浊而警惕的汉子。他们自称是从并州、幽州败退下来的戍卒,或是家乡被胡骑蹂躏、无法存身的边民。他们不再像往年那些单纯因饥荒而流徙的灾民,眼中只有对食物的渴求。这些人的眼神深处,藏着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对战争的麻木,对秩序的幻灭,以及一种近乎野兽的、为求活命不惜一切的凶悍。他们徘徊在南山外围的山林与废弃村落,猎食野兽,甚至偶尔劫掠落单的行人或小股商队,但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窥探着那座据说能“活人”的山谷。
紧接着,零星的“游勇”变成了小股、乃至数十上百人的队伍。他们中开始出现穿着破烂号衣、却依然保持着某种行军队列的溃兵,由低阶军官或强悍的老卒带领;也出现了拖家带口、但青壮男子手中同样握着削尖木棍或锈蚀刀剑的边民家族。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外围游荡,开始尝试靠近南山谷口,大声呼喊,恳求收容,或以手中可怜的兵刃相威胁。
“游枭”和外围哨卡传回的消息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触目惊心。并州雁门、云中一带,胡骑今冬掠边尤为酷烈,数处戍垒被破,守军溃散,百姓遭屠,幸存者只能向南逃难。幽州、冀州北部亦不平静,时有小股胡人入寇,更有内地因催粮逼反的民变与溃兵合流,搅得地方糜烂。而朝廷在北疆的防线,似乎已千疮百孔,顾此失彼,许多败兵溃卒得不到收容整补,便成了四处流窜的祸源。这些消息,与陈冲之前关于“新朝将崩”的判断,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乱世的序曲,已不再是远方的闷雷,而是真切切拍打在南山门前的惊涛。
主谷石屋内,气氛凝重如铁。陈冲、赵破虏、石勇、阿禾、青苇再次齐聚,油灯下,每个人的脸色都因连日的紧张与缺乏睡眠而显得晦暗。
“今日又来了三拨,加起来怕不有两百人,堵在西隘口外,吵着要进山,说给口吃的,干什么都行。”石勇声音沙哑,眼中带着血丝,“里面混着不少带伤的溃兵,眼神不善。咱们的人严阵以待,暂时没放进来,但……堵不如疏,长久下去,只怕会生变。”
阿禾面前摊开着最新的“公库”存粮与消耗预算简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一行触目惊心的数字,声音低沉:“书佐,按您之前‘备战一年’的严令,咱们现有的存粮,是在极限压缩口粮、且春收有望的前提下计算的。若再大规模收容流民……莫说万人,便是再收三五千,存粮计划立时便会打破。春耕才刚开始,新粮入仓至少还得四五个月。这期间……”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粮食,是南山生存的底线,也是陈冲一切谋划的基石。无限制收容,等于自杀。
“但这些人,尤其是那些溃兵和老卒,皆是见过血、打过仗的。”赵破虏沉声道,目光锐利,“若能将其中精壮吸纳进来,稍加整训,便是现成的兵员,可极大补充咱们兵力之不足。如今外面已乱,朝廷无暇他顾,正是扩充实力之机。若拒之门外,任其流散,或为他人所用,或成咱们心腹之患,岂不可惜?”
“吸纳?拿什么养?”阿禾忍不住反驳,指着账册,“赵司马,一个战兵,每日口粮、被服、饷钱(虽少),乃至日后可能的抚恤,皆是开销!咱们现在养两千战兵,已是咬牙硬撑!再扩,粮从何来?何况,这些人来历不明,心思难测,贸然纳入,万一……”
“可若不纳,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山外饿死,或聚众为盗,反过来攻打咱们?”石勇眉头紧锁,“咱们的隘口是险,可也经不起日夜骚扰,万一被他们找到咱们不知道的小路……”
众人各执一词,争论的焦点清晰无比:机会与风险,兵力与粮食,眼前危机与长远生存。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冲身上。
陈冲没有看争论的众人,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手指从并州、幽州,缓缓划向弘农,最终停在代表南山的那个点上。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因思虑过度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流民潮,避无可避。此乃天下将崩之兆,亦是我南山必须面对之劫,或许……亦是之机。”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赵司马所言不错,溃兵边民之中,确有可用之才,尤其是有经验的老卒、低阶军官,乃无价之宝。石勇所虑亦在理,堵门绝非上策,反易激变。阿禾的担忧,更是根本——粮食,是我们的命脉,绝不可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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