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我们的对策,需两者兼顾,又需极其严苛——选择性吸纳,严格控制,以粮定人,以稳为先。”
“具体如何?”赵破虏问。
“第一,设卡甄别,分级处置。”陈冲清晰道,“在现有各隘口外三里,增设临时收容点。所有欲入南山者,需先至收容点登记。由石勇的巡察队与赵司马派出的老兵共同负责甄别。凡拖家带口、老弱妇孺占多者,原则上……不予放入。”他说出这话时,语气并无波动,但众人都感到心头一沉。
“可书佐,那些妇孺……”青苇忍不住低声。
陈冲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依旧冷硬:“南山非善堂,力有未逮。可酌情给予一二日口粮,指明去往他处郡县的道路,令其自寻生路。此虽残酷,然为保全谷中绝大多数人,不得不为。”
“那……吸纳何人?”阿禾问。
“精壮男子,年龄在十六至四十之间,身体无残疾恶疾,且……最好是单身,或家眷已殁、离散者。”陈冲道,“此为第一级筛选。通过者,需详细盘问来历,尤其是溃兵,需问明原属部队、官职、因何溃散、有无血债。可令其互相指认,若有矛盾或言语闪烁者,剔除。”
“第二,验看手艺与心性。”陈冲继续道,“木匠、铁匠、皮匠、猎户、兽医等有一技之长者,优先。询问其对当前世道看法,对南山‘均田’、‘低赋’是否知晓,态度如何。凡有桀骜不驯、言语间对秩序法度明显不屑者,或眼神飘忽、形迹过于可疑者,亦剔除。”
“第三,设立‘观察营’。”陈冲说出了最关键的一步,“通过前两轮筛选者,不直接纳入各‘里’或战兵序列。而是单独编为一‘新附营’,置于主谷与外围隘口之间的指定区域,由赵司马选派绝对可靠的军官和老兵统带。入营者,需上缴所有私人兵刃(日后考察合格或可发还),统一发放工具,从事筑路、伐木、开矿、修建备用工事等重体力劳役。口粮按战兵标准七成发放,以示区别。同时,在营中开设宣讲,由各‘里’三老、识字者轮番前往,讲解南山规矩、‘均田令’、历次抗敌事迹,潜移默化,收拢其心。”
“观察期,暂定三月。”陈冲道,“三月之内,凡有违抗命令、煽动不满、偷奸耍滑、或发现实为奸细者,立即逐出,永不录用。三月期满,由营官、巡察队及所在劳役队头目共同考评,确认真心归附、勤勉肯干、且有一技之长或勇力过人者,方可正式录入南山户籍,或补充入战兵各营。余者,可继续留作劳役,或酌情分配少量边角田地,以为屯户,但需严格监控。”
这一套方案,可谓周密而冷酷。它像一张细密的筛子,试图从汹涌的浊流中,筛出对南山最有用的“沙金”,同时将大部分“泥沙”与可能的“危险品”阻挡在外。它既回应了赵破虏扩充实力的需求,也兼顾了阿禾对粮食的忧虑,更考虑了石勇对内部稳定的警惕。
“每日放入人数,需有定额。”陈冲最后补充,看向阿禾,“以现有存粮及春耕预期产出为基准,由阿禾精密核算,定出每月、每日最大吸纳人数。一旦额满,即刻封卡,后续来者,一律劝离,必要时……可示以兵威。切记,我南山粮仓,养不起漫无边际的慈悲。一切,以保住根本、稳固自身为前提。”
众人默然,细细消化着陈冲这条在道义与生存之间走钢丝的方略。它不完美,甚至有些残忍,但似乎是在当前绝境下,唯一可行的、最理性的选择。
“另外,”陈冲看向石勇,“加强对已入‘观察营’者的监控,尤其注意其中有无暗中串联、或与外界传递消息者。侯五那边,也要盯紧,此等乱局,正是他兴风作浪之时。”
“属下明白!”
命令下达,南山这部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只是这次的运转,带着一种更为冷酷、也更为谨慎的节奏。隘口外的临时收容点迅速设立,木栅栏与了望哨搭起,巡察队与老兵们板着脸,开始执行那套苛刻的甄别程序。哀求、哭喊、怒骂、乃至小规模的冲突,在栅栏外每日上演。符合条件、眼中带着希望或麻木的青壮,被引入山谷,送往那片新建的、条件简陋、管理严格的“观察营”。更多的人,包括那些满脸尘灰、眼神绝望的妇孺老人,只能接过小半块冰冷的杂粮饼,在士卒冷漠的注视与指向他方的手指下,蹒跚离去,重新没入外面那更加凶险莫测的荒野。
南山内部的粮仓,在阿禾近乎偏执的监管下,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增加着储备,每一粒粮食的入库都伴随着精确的记账。而“观察营”的名册,也在以每日数十人的速度,谨慎地增加着新的、墨迹未干的名字。山谷在吸纳,也在排斥;在壮大,也在承受着随之而来的、更为复杂的内部张力与道德重压。陈冲站在主谷后山的了望点上,望着隘口方向依稀可见的、代表着收容点的微弱灯火,面容沉静如水。他知道,自己正亲手打开一扇危险的门,放入希望,也放入隐患。乱世的洪流已然涌至门前,躲避与纯粹的慈悲都无济于事,唯有以最大的冷静与最坚硬的理性,去引导、去筛选、去利用,方能在即将到来的、更加酷烈的滔天巨浪中,为南山,争取那一线或许存在的生机。而门内门外,无数被命运抛掷的灵魂,其悲欢生死,都将在这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权衡中,被悄然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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