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似乎看穿了众人的疑惑,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南山地图前,手指划过代表各“里”聚居点与“观察营”的位置。
“诸君试想,”他缓缓道,“一单身悍卒,孑然一身,无所顾忌。今日在南山,有粮则留,无粮则去;受赏则喜,受罚则怨。其心飘忽,如无根浮萍,难以真正融入我南山‘伍-什-里’之体系,更难对我南山产生‘家园’之认同。遇危难时,彼可一走了之,而我南山则平添一敌,或损失一卒。”
“然,拖家带口者则不同。”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其入南山,非一人之生计,乃全家之存亡。其劳作,不仅为自己一口饭,更为身后数张口。其服从,不仅因军法严苛,更因家小安危系于南山秩序。我南山予其田地,安其家室,则其全家之命运,便与我南山紧密捆绑。丈夫在外为战兵,心中念着妻儿在‘里’中是否安好;妻子在家耕织,盼着丈夫在营中建功得赏。如此,一人之勇,化为全家之力;一家之安,系于南山之稳。其心有所属,其行有所忌,方是真正可为我所用、可融入我南山肌体之‘民’,而非暂栖之‘客’!”
他顿了顿,让这番道理渗入众人心中,然后继续道:“至于口粮负担,确会加重。然阿禾可细算,收纳一单身悍卒,需供其衣食,备其兵甲,抚其伤亡,所费几何?若其叛逃或为乱,损失又几何?而收纳一有家室之壮丁,虽需多支数口粮,然其全家皆可为南山出力:壮丁可为战兵或重劳力,其妻可耕织,其子稍长可助农或为辅兵,其父母可照料幼童、打理菜圃。一户即是一生产单位,亦是一稳定单元。长远计,孰轻孰重?”
阿禾闻言,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开始默默心算。
“且,”陈冲语气转冷,“那些单身浪荡、来历不明、眼神飘忽者,从今往后,非但不优先,反而要严加盘查,慎之又慎!可吸纳少量确有真才实学、且经长期观察确无问题者,但绝不可成主流!现有‘观察营’中,凡桀骜不驯、屡教不改、又无家室牵挂者,可择其尤劣者,逐出营去,以儆效尤!余者,加紧整训,尽快打散编入各营,以老带新,严加看管,绝不容其再成势力!”
“那……栅栏外那些拖家带口被拒者?”石勇问。
“即刻调整!”陈冲斩钉截铁,“通告各收容点,新标准即刻执行。优先登记、核查拖家带口、户主精壮之家庭。审查其家世是否清白,有无恶迹,家中劳力比例。符合条件者,整户引入,暂安置于新辟的‘附屯区’,由各‘里’派人协助搭建临时窝棚,分配口粮工具,组织其参与春耕或指定劳役。同时登记造册,宣讲南山规矩,明确权利与义务。其户主中精壮者,可择优荐入‘观察营’或直接补充战兵缺额,然其家眷需留于‘附屯区’,以为纽带与质保。”
“那……若家眷中有老弱病残,确无劳力者?”青苇轻声问,带着一丝不忍。
陈冲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却清晰:“一并接纳。既纳其户,便需负其责。老弱可做些轻省活计,病残者……尽力救治。此乃我南山‘安民’之本义,亦是换取其户主死力之代价。然需明确,口粮按劳分配,无劳力者,仅得基本生存之食。此中分寸,青苇你与各‘里’三老,需仔细把握,既要体现仁恤,亦不可养成惰性。”
新令既出,如同在沉闷的泥潭中投入一块巨石。栅栏外的景象瞬间逆转。那些原本绝望的、拖家带口的流民家庭,闻听新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确认无误后,纷纷涌向登记点,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狂喜的希望。而一些闻讯赶来的单身汉,则被新的、更加严厉的盘查标准挡在了外面,怨气冲天,却又无可奈何。
南山内部,也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调整。“观察营”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理,数十名最为刺头、无家无口的溃兵被勒令收拾铺盖,在守卫冰冷的矛尖下,被“礼送”出营,逐出南山地界。余下者噤若寒蝉,训练与劳役的秩序为之一肃。新的“附屯区”在几处相对平缓的谷地开辟出来,一队队扶老携幼的新附家庭,在巡察队的引导下,忐忑而满怀希望地入住那些简陋却足以遮风避雨的窝棚,开始了他们在南山的、前途未卜却总算有了着落的新生活。
陈冲站在主谷后山的了望点上,望着远处“附屯区”升起的、比以往更加密集的炊烟,面容沉静,目光深远。他知道,这条“优先要拖家带口的,不要单身流浪汉”的铁律,并非简单的慈悲,而是一种基于乱世生存智慧的、极其务实甚至冷酷的社会组织策略。它将个人的战斗力与家庭的稳定性捆绑,将军事力量扎根于农耕社会的土壤之中。这或许,将成为他正在锻造的这支“革军”,乃至未来可能构建的更大事业,最核心、也最独特的组织原则之一。而这条原则的首次确立与实践,便在这始建国七年春天,弘农郡伏牛山南麓这片混乱而充满希望的山谷中,悄然完成了它的奠基。未来,它还将经历无数次血与火的考验,与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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