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先吸纳拖家带口者”的新规甫一推行,南山外围那几处临时收容点的景象,便在短短数日内发生了近乎逆转的变化。栅栏外,绝望哭嚎的单身汉与零星散勇依旧不少,但更多的,是扶老携幼、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希望火苗的流民家庭。他们被仔细盘问户主来历、家口数目、有无手艺恶疾,然后整户整户地被引入那道曾经对他们紧闭的木栅栏,在巡察队士卒的引导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山谷深处那几片新划定的、被称为“附屯区”的坡地。
“附屯区”的设立,本意是作为新附家庭的临时安置与观察过渡之所。然而,随着每日数十户、上百口人的持续涌入,不过半月光景,这几处原本空旷的谷地便迅速被简陋的窝棚、临时挖掘的排水沟、四处堆放的杂物以及穿梭其间、面带菜色却神色各异的人们所填满。炊烟从早到晚袅袅不绝,孩童的哭闹、妇人的呼喊、男人的呵斥、乃至鸡犬的叫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混乱而充满生机的、与南山原有各“里”井然有序景象截然不同的“飞地”。
管理上的混乱与隐患,几乎是与人口增加同步出现,且迅速达到了令人头疼的地步。阿禾派去分发口粮、登记造册的几名年轻书吏,在“附屯区”待了不到三天,便狼狈而回,向陈冲与阿禾大倒苦水。
“乱!太乱了!”一个书吏脸色发白,心有余悸,“说是按户发放,可那些窝棚搭得毫无章法,东一家西一家,许多新来的连自家窝棚是哪个都记不清!我们去发粮,一群人围上来,伸手就抢,说是他家五口,可看着只有三四人,多领的粮转眼就不知去向!更有甚者,好几户联合起来,冒充新户,重复领粮!我们人少,根本看不住!”
“偷盗、打架,几乎每日都有!”另一个书吏补充道,“为争一小块稍平整的地基,两户人能打得头破血流。夜里偷邻家晾晒的菜干、甚至偷挖别家刚种下的菜苗,防不胜防。好些妇人聚在一起,整日嘀嘀咕咕,说咱们分发不公,说老屯户欺负新人,怨气大得很。”
“更麻烦的是,”第三个书吏压低了声音,“石营尉的人发现,有几个新来的汉子,白天在‘附屯区’晃荡,夜里却偷偷往老林子边上的废窑方向去,形迹可疑。跟了几次,发现他们是在和一些没被选进来的单身溃兵碰头,虽然还没抓到传递消息的实据,但……不得不防啊!”
这些汇报,与石勇、赵破虏从各自渠道获得的信息相互印证,勾勒出一幅令人忧心的图景:新附人口在带来劳力的同时,也带来了巨大的管理成本、治安隐患与潜在的安全风险。更重要的是,这些家庭虽然被“接纳”,但其与南山本体的联系,依旧脆弱。户主可能在外劳作或受训,但其家眷却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难以渗透、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小社会”,一旦有变,极易成为动乱的策源地或外部势力渗透的温床。
陈冲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站在那幅增加了“附屯区”标记的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优先家眷”的策略,在理论上增强了对户主的控制力,但在实践层面,却制造了新的、更复杂的治理难题。分散安置、粗放管理,显然已难以为继。
“必须将他们……真正‘纳入’体系。”陈冲对着地图,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冷硬的光芒,“不能任其自成一体,游离于外。要让他们感受到南山的好处,也要让他们时刻意识到,自身的一切,皆系于南山之秩序。”
一个更为大胆,也更具控制力的构想,在他心中逐渐成形。这构想,将把“照顾”与“控制”融为一体,用一种制度化、公开化的方式,将“人质”机制从潜规则变为明规则。
数日后,一次仅限于陈冲、赵破虏、石勇、阿禾、青苇五人参加的最高层密议,在主谷后山一处绝对隐秘的石室内召开。油灯将五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晃动如鬼魅。
“附屯区之乱象,诸位已知。”陈冲开门见山,“新附之民,人心未附,管理涣散,长此以往,必成祸患。我意,撤销现有‘附屯区’,设立‘家眷营’。”
“家眷营?”青苇疑惑。
“对。”陈冲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凡我南山在册战兵、及各营公干吏员之家眷,除特殊批准者外,一律迁入‘家眷营’集中安置、统一管理。‘家眷营’选址,就定在主谷东北那片背风向阳、有水源、且易于警戒的缓坡。由公库出资出力,统一建造排房,规划街巷,设立公共水井、茅厕、澡堂。营内设‘营正’一员,由青苇你暂代,下设若干‘管妇’,从各‘里’品行端正、善于沟通的妇人中遴选,负责日常管理、纠纷调解、卫生督导。另设‘幼童堂’,集中照料学龄前孩童,并教其识字、唱歌、游戏。”
他顿了顿,看向阿禾:“营中口粮、燃料、食盐等基本生活物资,由公库按各户男丁在营中等级(战兵、辅兵、工匠、普通劳役)核定标准,统一发放,避免争端。营内可设小型织坊、菜圃,组织妇人劳作,所出可贴补家用或换取工分。营正需定期巡查,确保无冻饿之忧,无欺凌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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