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福心头一紧:“少主,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
“走。”杨伯安吐出这个字,斩钉截铁,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那是绝境中求生的决断,“举家迁徙,离开弘农这死地!”
“走?去……去哪?”杨福愕然。杨家基业在此经营数代,田产、商铺、人脉、祖坟皆在弘农,举家迁徙,谈何容易!
“南阳。”杨伯安吐出第二个地名,语气笃定,“投奔更始政权。”
“更始政权?”杨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是在南阳一带,由部分绿林军头目与南阳豪强联合拥立的一个刘氏宗室(刘玄)为帝,建立的草头政权,年号“更始”,与王莽新朝公然对立。虽然粗陋,但眼下控制着南阳郡部分地盘,正是与朝廷官军及绿林其他派系拉锯的势力之一。
“不错。”杨伯安坐直了身体,思路似乎清晰起来,语速加快,“更始政权新立,正是用人之际,尤其需要钱粮与地方豪强的支持。我杨家虽在弘农受挫,然数代积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携带部分浮财、粮秣、乃至精干家兵部曲前往投效,必受重视。南阳虽也战乱,然更始政权好歹有个朝廷模样(哪怕是草的),比这弘农无主之地要强。且南阳地处南北要冲,消息灵通,进退有据。更重要的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绿林军虽乱,然其势大。更始政权既脱胎于绿林,或可借此与之周旋。即便将来……天下有变,无论谁胜谁负,在南阳,总比困在这弘农死地,要多几分辗转腾挪的余地,多一线生机。弘农是死地,南阳……才是活路!”
杨福听得心潮起伏,既觉冒险,又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当前绝境下,唯一可能寻到出路的办法。困守弘农,面对日益坐大的陈冲与莫测的乱局,确乎是坐以待毙。
“只是……祖业田产,大半带不走。族人中,也必有不愿离乡者……”杨福迟疑道。
“顾不得那许多了!”杨伯安决然挥手,“能带走的浮财、细软、典籍、精良兵器甲胄,尽数秘密装车。田产地契,可暗中寻可靠人家托管,或贱价变现部分。族人愿走者,一同南下;不愿者,分与些许田产,令其自谋生路,但需切割清楚,不得泄露迁徙实情与目的地。此事需极其隐秘,迅捷!绝不能让陈冲,或郡中其他有心人察觉!”
他顿了顿,补充道:“侯五那边,给他留一笔钱,让他继续潜伏,监视南山动静。但需告诫他,轻易不要动作,保全自身,传递消息即可。或许……将来还有用他之处。”
“是!老奴这就去秘密安排!”杨福知道事态紧急,不再多言,躬身领命。
接下来的半个月,杨府表面依旧沉寂,内里却进行着一场无声而高效的大迁徙准备。库房中历年积累的金银、玉器、古籍、上好的绸缎药材被分批打包,装入特制的、夹有木板的箱笼。粮仓中部分不易腐坏的精细米麦被悄悄运出,混杂在其他货物中。马厩里最健壮的骡马被单独喂养,车辆加紧检修。五十余名最忠诚敢战的家兵部曲被秘密召集,许以重利,告知即将执行“重大任务”。部分与杨家关系紧密、或知晓内情的商铺掌柜、田庄管事被深夜召入府中,接受指令与托付。
一切都在夜幕或雨雪的掩护下进行,杨府高墙之内,忙碌而有序,却又笼罩在一股悲壮与决绝的氛围中。祠堂里,杨伯安独自跪了一夜,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默默诉说,无人知晓他心中是忏悔、是不甘,还是祈求保佑。
终于,在一个乌云密布、星月无光的深夜,弘农郡城在沉睡中。杨府那扇很少开启的侧门,被悄无声息地拉开。数十辆装载得满满当当、却覆盖着油布伪装的马车、牛车,在五十余名全副武装、神情肃穆的杨家部曲护卫下,鱼贯而出。杨伯安与数名核心子弟、女眷乘坐的马车位于队伍中间。没有灯火,没有喧哗,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街道的沉闷声响与牲畜偶尔的响鼻,迅速没入城西的黑暗中,沿着通往南阳方向的官道,疾驰而去。
天色微明时,车队已远离郡城。杨伯安掀开车帘一角,回望晨曦中那座熟悉的、却已让他感到无比窒息与危险的城池轮廓,眼中情绪复杂难明。有对祖业的不舍,有对失败的不甘,有对未来的忧虑,但更多的,是一种逃离死地的、近乎虚脱的释然,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冲……”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充满恨意与某种奇异预感的弧度,“这弘农,暂且让与你。看你这池中之物,能在这天下鼎沸的油锅里,翻腾出几尺浪花。咱们……南阳再会。但愿到时候,你还有命在。”
车队卷起烟尘,向着南方那战火与机遇并存的未知之地,渐行渐远。弘农郡内,最为显赫的豪强杨氏,以这样一种近乎逃亡的方式,悄然退场。而他们留下的权力真空与庞大产业,必将在这乱世的前夜,引发新的、更加微妙的动荡与争夺。南山之上,陈冲很快便会通过“游枭”的耳目,得知这一消息。他站在了望点上,望着郡城方向,目光沉静,心中却知,一个旧的对手以这种方式离开,并不意味着威胁的消失,恰恰相反,可能意味着更广阔、也更复杂的棋局,正在前方等待。而弘农,这片他苦心经营的土地,随着杨家的出走,似乎也真正开始,完全落入他的掌控与谋划之中。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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