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伯安举家悄然南迁、投奔南阳更始政权的消息,如同深秋时节一片不期然飘落的枯叶,在数日之后,经由“游枭”在郡城及沿途布下的隐秘眼线,被层层递送,最终化作几行简短的密文,呈递到了陈冲的案头。彼时,陈冲正与阿禾、冯铁匠核对下一批兵甲打造的物料清单,屋外是“家眷营”首批地基开挖的号子声与土石倾倒的闷响,谷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充满希望的忙碌气息。
密文很短,只寥寥数语:“杨氏举族,于三日前夤夜出西门,车马数十,部曲五十余,携重装,沿宛洛道南下,疑投南阳。郡城杨府已空,余产正暗售。侯五未随,似得资留弘。”
陈冲看完,将那片薄薄的、写有密文的特制皮纸在指尖捻了捻,然后置于油灯的火苗上。皮纸边缘迅速焦黑卷曲,化作一小簇青烟,散发出淡淡的、略带腥气的味道,转瞬即散。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动作,直到最后一点火星在指尖湮灭,留下一点灰白的余烬。
阿禾与冯铁匠察觉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停下了交谈,静静等待。屋内的空气似乎随着那缕青烟的消散,也凝滞了一瞬。
“杨伯安,走了。”陈冲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举家南迁,投南阳更始政权去了。”
阿禾与冯铁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杨家,这个盘踞弘农数代、与南山结下死仇、一度是悬在头顶最直接威胁的庞然大物,竟然以这样一种近乎逃亡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撤出了这场尚未完结的角力?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也透着几分诡异。
“走了?”冯铁匠忍不住粗声道,“这老小子,倒是滑溜!见势不妙,溜得倒快!书佐,咱们……”
陈冲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窗外,春光正好,新开辟的“家眷营”工地上尘土飞扬,远处山腰新垦的田亩泛着新鲜的土黄色,更远处隘口方向,隐约可见巡逻士卒的身影。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艰难而坚定地向前推进。而那个曾经最大的、来自郡城豪强的明面威胁,却在这一片生机勃勃的忙碌景象中,自行消散了。
他没有感到多少轻松,反而有一种更为深沉的、混合着警惕与某种奇异预感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杨伯安绝非庸碌之辈,其隐忍、狠辣与审时度势之能,陈冲早有领教。这样一个人,在南山尚未对其造成致命打击、且杨家根基尚在的情况下,竟然选择放弃经营数代的祖业根基,举族迁往同样战乱未休的南阳,去投奔那个草创未久、前途未卜的“更始政权”……这绝非简单的“逃跑”,更像是一次深思熟虑后的、破釜沉舟的战略转移。
“去请赵司马来一趟。”陈冲对阿禾吩咐道,目光依旧投向窗外。
不多时,赵破虏顶盔贯甲,带着一身操练场上的尘土与汗气,大步走入石屋。听闻杨伯安南迁的消息,这位素来沉静的老将,眉头也瞬间锁紧,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寒光。
“走了?”赵破虏声音低沉,“带走了多少人马财物?”
“车马数十,部曲五十余,必携重资。”陈冲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郡城产业正在暗中变卖,看来是去意甚坚,不打算回头了。”
赵破虏默然片刻,缓缓道:“此人去南阳,投那更始伪朝……以杨家的财力与人脉(虽在弘农受损,然瘦死骆驼比马大),更兼杨伯安之狡诈,必受重用。南阳乃南北要冲,更始政权若成气候,其地必为各方争夺之焦点。杨伯安蛰伏其间,犹如毒蛇入草丛,他日若得势,必是我南山心腹大患。”
他的分析与陈冲心中所想不谋而合。陈冲点了点头,目光幽深:“此人眼光毒辣,去岁便看出弘农已成死地,继续留下,要么被我南山逐渐侵吞,要么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流寇溃兵席卷。南下南阳,看似冒险,实则是跳出了这潭即将沸腾的死水,去了一片更混乱、却也或许更有机会的泥沼。更始政权新立,正需钱粮与地方势力支持,杨家此去,恰是雪中送炭。以杨伯安之能,假以时日,不难在那伪朝中占据一席之地,甚至……掌握部分权柄。”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声音更沉:“更重要的是,他与我南山之仇,不死不休。今日他势弱远走,来日若在更始政权中得势,手握兵马权柄,绝不会忘了弘农之耻,南山之恨。届时卷土重来,挟南阳之势,其锋必锐,其害必烈。”
赵破虏眼中杀机一闪,手按刀柄,沉声道:“既如此,不能纵虎归山!书佐,某愿亲率一队‘锐士营’精锐,抄小路急追,在其进入南阳之前,于荒僻处截杀之!杨家部曲不过五十,车马累赘,定可一击而溃,斩草除根!”
这个提议简单、直接,充满了军人解决问题的高效与冷酷。阿禾与冯铁匠闻言,也觉心头一振,若真能如此,确是永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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