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八年(公元16年)的伏牛山,在经历了一个异常忙碌、却也异常沉寂的春夏之后,于秋日时分,迎来了一场与往年截然不同的、肃杀中孕育着躁动的气息。山间的枫叶尚未红透,便已在日益凛冽的北风中开始零落,如同这片土地上无数破碎的希望与不可知的未来,飘飘荡荡,无有归处。南山谷地之内,经过近两年近乎疯狂的“极限备战”,“家眷营”已然建成,井然有序;五营战兵编制充实,训练严酷;各类仓廪地窖藏满了粮秣与兵甲;外围工事层层加固,哨卡密布。这座山谷,已然从最初求活的流民窝棚,蜕变成了一座武装到牙齿、秩序森严、自给自足能力极强的乱世堡垒。
然而,堡垒内部,那股因长期紧绷备战、困守一隅而悄然滋生的沉闷、压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也如同山间秋日的湿雾,悄然弥漫。士卒们依旧操练,但眼神中除了精悍,也多了些对重复日子的麻木;屯户们依旧耕作,但望向隘口外那片日益混乱、却也代表着更广阔天地的目光,复杂难明;连那些最早追随陈冲、如今已身居营官、队率的老部下们,私下聚会时,也难免会议论:南山固若金汤,可然后呢?难道真就在这山谷里,一代代守下去,直到外面打出一个新天子,再来决定是跪是战?
就在这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涌动的深秋,数道来自南方、经由“游枭”不惜代价、接力传递的紧急密报,如同接连砸入深潭的巨石,彻底打破了南山内部那脆弱的平静,也惊醒了陈冲心中那根始终绷紧、审时度势的弦。
第一道密报,简短如惊雷:“南阳,清水。绿林诸将(王匡、王凤、陈牧、廖湛等)与南阳豪强合议,共推刘氏宗室刘玄为帝,年号‘更始’,筑坛告天,建元改制,署置公卿。已传檄四方,声讨王莽。”
第二道密报,稍晚数日,更为详细:“更始政权初立,以刘玄为帝,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为大司马,刘演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皆拜将封侯。南阳士民颇有望。其已发兵攻新野、棘阳,官军望风而遁。荆、豫震动。”
第三道密报,夹杂着更多战场细节与各方反应:“更始军与莽军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战于小长安,初战不利,然刘演、刘秀兄弟收合散卒,复与下江兵合,大破莽军于育水,阵斩甄阜、梁丘赐,斩首数万。南阳以北,莽军气夺。河北、荆州豪杰,多有遣使往贺者。”
刘玄称帝!更始建元!绿林军终于从流寇性质的军事联盟,迈出了建立政权、与王莽新朝公开争夺天命的关键一步!而且,初战便取得了对朝廷地方主力的重大胜利!这意味着,天下格局,已然发生了根本性的、不可逆转的剧变。王莽新朝的正统性遭受致命挑战,一个至少表面上拥有“刘氏”旗号、具备初步政权框架、且取得军事胜利的“汉”政权,出现在了历史舞台的中央。尽管这个政权内部依然派系林立,前途未卜,但其象征意义与对天下人心的冲击,无以伦比。
陈冲将自己关在那间挂满地图、也堆满了各地情报汇总的石屋中,整整三日。油灯彻夜不息,映照着他时而凝立图前、时而伏案疾书、时而闭目沉思的身影。墙上的地图,早已被他用不同颜色的炭笔,标注得密密麻麻。代表新朝控制的区域在不断收缩、动摇;代表绿林(现更始)势力的红色箭头,正从南阳向北、向东凌厉延伸;代表赤眉军的赤褐色区域,依旧在东方混沌地蔓延、吞噬;代表各地小股叛乱、豪强自守的标记,更是星罗棋布。天下,已彻底进入了一个“礼崩乐坏、群雄并起”的混沌战国时代。
“继续缩在山谷里……”陈冲对着地图上代表南山的那一小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石屋内回荡,“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此乃乱世自保、积蓄实力之上策。然‘缓’字,非‘永’字。时机未至,固守待机;时机若至,犹疑不进,便是自绝于天下,坐失先机!”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南阳”的位置,那里已被朱笔醒目地圈出,旁边标注着“更始”二字。
“刘玄称帝,更始建元,甄阜授首……此非寻常民变,乃天下鼎革之始也!新莽气数已尽,人心思汉,此大势已成。更始政权虽草创,然其握有‘刘氏’正统之名,又初战告捷,正可收揽四方观望之心。值此风云际会、龙蛇起陆之时,各方豪杰、智谋之士、乃至溃兵流民,必蜂拥而至,欲附骥尾,博取功名。我南山,拥兵两千,粮械充足,治民有方,更兼有击退郡兵、稳定地方之实绩,岂可置身事外,作壁上观?”
他眼中燃烧着一种混合着野心、决断与深沉算计的光芒:“继续困守,看似稳妥,实则危矣!天下既定,则南山这化外之地,必为新朝(无论更始还是其他势力)所不容,必遭清算。天下未定,则四方豪强并起,弱肉强食,南山偏安一隅,无外援,无奥援,迟早会被更强的势力吞并或剿灭。唯有主动出山,投身于这乱世洪流,借更始这面大旗,为我南山正名,谋取合法地位与发展空间,方是长久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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