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八年(公元16年)深秋,一个霜色浓重、晨雾如纱的黎明,伏牛山南麓那处被反复加固、扼守了南山两年有余的核心隘口,沉重而缓慢地,自内向外,被彻底打开了。
没有号角长鸣,没有战鼓雷动。只有绞盘转动、粗大原木与铁链摩擦发出的、低沉而艰涩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山谷与清冷的晨雾中回荡,仿佛一头沉睡了许久的巨兽,缓缓舒展筋骨,睁开了睥睨山外的眼眸。厚重的、包覆着铁皮、遍布矛痕箭创的寨门,在数十名精壮士卒的合力推动下,向两侧洞开,将门外那条蜿蜒向下、没入雾霭与枯黄草色的山道,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不是杂乱无章的奔跑或喧哗,而是整齐划一、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踏步声,伴随着金属甲片轻微碰撞的铿锵。这声音起初沉闷,随着寨门完全开启,便如同逐渐加速、最终汇聚成一片低沉轰鸣的潮水,从隘口内那片被薄雾笼罩的空地,坚定地、一浪接一浪地涌出。
首先出现的,是一面高高擎起的赤色大纛。旗面在无风的晨雾中沉沉垂落,但上面墨迹淋漓的“革”字,依旧清晰可见,带着一种沉默的、不容忽视的分量。执旗的是一名魁梧如铁塔般的“锐士营”老卒,面容冷硬,步伐稳健。大纛之后,是五面略小、但形制统一、色彩分明的营旗——赤、黑、青、白、黄,在稀薄的晨光与雾气中,晕开一片肃杀的斑斓。
旗帜之下,便是兵。
最先开出的是前军营,四百人,清一色暗赤色的号衣(染料有限,色有深浅,但制式统一),外罩简易的皮甲或加固的粗布战袄,头戴同色帻巾。最前排是刀盾手,厚重的木盾用皮条捆缚在左臂,右手按着悬挂在腰侧的环首刀柄。其后是长矛手,丈余长的木杆矛枪斜指前方,枪尖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幽幽冷光。再后是弓弩手,背负箭囊,手持步弓或臂张弩,虽未上弦,但那整齐划一的姿态与锐利的眼神,已足以让任何窥视者心头一凛。队列横成行,纵成列,前后左右间距仿佛用尺子量过,尽管在山道上行进,略有起伏,但整体阵型丝毫不乱,只有“唰、唰、唰”的整齐踏步声与兵器甲胄有节奏的轻响,汇成一股无形的压力,随着队伍的前行,向前扩散。
前军营之后,间隔数丈,是左军营(青色旗)、右军营(白色旗),阵列与前军相仿,只是号衣颜色不同。再后,是后军营(黑色旗),其中混杂着部分装载着粮秣、帐篷、工具、备用兵甲的辎重车辆,由骡马牵引,民夫(多从“家眷营”抽调的精壮)推动,同样在士卒的监督下井然有序。最后,才是中军营(黄色旗),阵容最为严整,其中三百“锐士营”精锐皆披挂着军中最好的皮甲(少数骨干甚至有铁片镶缀),兵器更为精良,眼神也更加剽悍锐利。赵破虏一身擦得锃亮的皮甲,外罩半旧战袍,按刀骑马,行于中军之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后队列与两侧山野。
整整两千战兵,连同必要的辅兵、民夫、匠人,近三千人的队伍,便以这样一种沉默、严整、带着鲜明色彩标识与森然杀气的姿态,从伏牛山的怀抱中,鱼贯而出,如同一条色彩分明、鳞甲铿锵的巨蟒,缓缓滑下山麓,向着东方,那片被晨曦逐渐染亮、却也更加莫测的平原荒野迤逦而去。
没有欢呼,没有告别。谷口内,“家眷营”的方向,以及那些选择留下、继续耕守的屯户聚居点,一片沉寂,只有无数道目光,透过篱墙、窗隙,或站在稍高的坡地上,默默凝视着这支他们亲手参与打造、或亲人身处其中的队伍,逐渐远离,消失在隘口之外。那目光中有担忧,有不舍,有期盼,也有茫然。青苇带着数名“管妇”,肃立在“家眷营”的栅门口,直到最后一抹黄色的营旗消失在雾气中,才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关上营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山谷中显得格外空洞。
陈冲没有骑马,也没有走在最前。他一身与普通士卒无甚区别的靛青深衣,外罩挡风的玄色裘氅,步行在中军营靠前的位置,身边是阿禾、石勇等少数核心文吏与亲卫。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渐渐隐入山影中的谷口,目光平静地投向前方蜿蜒的山道,以及更远处那逐渐开阔、秋草连天的原野。但他的心神,却仿佛一分为二,一部分冷静地感知着这支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队伍行进的每一个细节,评估着气势、纪律、装备状态;另一部分,则如同高高在上的鹰隼,俯瞰着这历史性的一步,思绪飘向更远的南阳,飘向那名为“更始”的政权,飘向那未知的、血火交织的未来。
队伍下了山,踏上相对平坦的官道(早已残破不堪),速度略增。秋日的阳光终于穿透晨雾,毫无遮拦地洒落下来,照亮了这支突然出现在荒凉原野上的奇异军队。沿途,开始出现零星散布的、早已废弃或半废弃的村落,以及一些惊惶躲避的樵夫、猎户,乃至小股拖家带口、面有菜色的流民。他们远远看到这支旗帜鲜明、队列严整、刀枪耀眼的队伍,第一反应无不是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躲入道旁的沟壑、树林或断墙之后,连大气都不敢喘,只从缝隙中惊恐地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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