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预料中的劫掠与杀戮并未降临。这支看起来比郡兵还要齐整、肃杀的军队,只是沉默地前行,对道旁瑟瑟发抖的流民与废墟视若无睹。军官偶尔的低声喝令,也只是为了调整队形或催促后队跟上,并无凶暴之气。慢慢地,一些胆子稍大、或实在无处可藏的流民,蜷缩在道边,偷眼打量着这支从未见过的队伍。他们看到了统一的号衣,看到了擦拭干净的兵器,看到了目不斜视、步伐坚定的士卒,更看到了那几面在秋风中微微舒卷的、颜色分明的旗帜。
“看那旗……赤、黑、青、白、黄……还有当中那个‘革’字……这是哪路的官军?怎地从未见过?”有略识得几个字、见过些世面的老人,在队伍过后,颤巍巍地爬出来,望着远去的烟尘,低声嘀咕。
“不像官军……官军哪有这般整齐?也没这般……沉得住气。”旁边一个猎户模样的汉子摇头,眼中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你看他们走路那架势,眼都不带斜的,比咱山里最老练的猎狗还稳当。还有那弓弩,那矛尖……亮得晃眼。”
“是从西边山里出来的……莫非,是前年打败了郡兵的那伙……”有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置信。
“南山?陈书佐的人?”这个猜测在幸存的流民间悄悄传播,引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与更加复杂目光的追望。恐惧并未完全散去,但好奇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却悄然滋生。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看到这样一支纪律森严、装备齐整、似乎并非以劫掠为生的武装力量,对于那些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流民而言,不啻于看到了一种迥异于赤眉流寇或溃败官军的、难以理解的存在。一些胆大的年轻人,甚至望着那远去的、色彩分明的旗帜队列,眼中燃起了微弱而灼热的光芒。
队伍继续东行。陈冲走在其中,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道旁那些窥视目光的变化。他面色沉静,心中却微微点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扰民,是底线,也是区别于流寇的标识。严整的军容与鲜明的旗帜,则是无声的宣告与威慑。他要让所有看到这支队伍的人,尤其是南阳方面可能派出的斥候与地方势力,第一印象便是——这绝非寻常啸聚山林的流民武装,而是一支训练有素、令行禁止、有其独立建制与标识的正规力量!这样的力量来投,才值得重视,才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他偶尔也会与身旁的阿禾低声交谈几句,确认粮草消耗、队伍状态。阿禾手中拿着简略的行程图与物资清单,虽略显紧张,但还算镇定。石勇则带着一小队精干亲卫,游弋在队伍侧翼,警惕地扫视着远方地平线可能出现的不明烟尘或可疑动静。
日头渐高,队伍在一处背风且有溪流的丘陵后暂时休整,埋锅造饭,人马饮水。炊烟升起,在旷野中格外显眼,但警戒的哨探早已放出数里。陈冲与赵破虏登上附近一处高坡,眺望来路与去路。伏牛山那熟悉的、青黑色的轮廓,在西边天际已缩成一道模糊的剪影。而东方,平原更加开阔,秋草茫茫,远处隐约可见废弃的驿亭与更远处如同灰色线条般横亘的、另一道山脉的阴影。那里,便是南阳盆地的西缘。
“再有两三日,便可进入南阳地界了。”赵破虏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地形。
陈冲点了点头,没有言语。他的目光掠过脚下正在安静进食、检查装备的士卒们,掠过那几面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摆动的营旗,最终投向东方那未知的、战火纷飞的地平线。王匡、严象、杨伯安……这些曾经的对手或障碍,似乎都已随着南山成为背影,而暂时远去。但陈冲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南阳,更始政权,刘玄,刘演,刘秀……还有那如乌云般盘踞东方的赤眉阴影……一个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的舞台,正在前方等待着他和他的“革军”。
休整完毕,号令再起。两千人的队伍重新列阵,旗帜招展,继续向着东方行进。秋阳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枯黄的草原上,那整齐的队列与鲜明的色彩,在荒凉的大地上,勾勒出一幅充满力量与不确定性的画卷。远山如黛,前路茫茫。而“革军”营寨中那些彻夜不熄、象征着决策与准备的灯火,此刻仿佛化作了这两千双望向未来的、沉静而坚定的眼眸,照亮着他们走出山谷、踏入乱世洪流的第一步。身后的伏牛山渐渐融入暮霭,而前方的征途,才刚刚在秋日的原野上,展开它血与火、荣与辱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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