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伏牛山,入弘农郡东境,视野骤然开阔,天地间的色彩却愈发单调、荒凉。深秋的原野上,大片大片的土地裸露着,只有枯黄的草茎在渐紧的北风中无力地摇曳,偶有几处残存的、显然疏于打理的田亩,庄稼稀稀拉拉,早已错过了收获的时节。废弃的村落如同大地上的疮疤,断壁残垣间,时见野狗出没,或蜷缩着几个面如死灰、不知是死是活的流民身影。官道早已失修,车辙深陷,泥泞与尘土混杂,两旁不时可见倒毙的牲畜或人的森森白骨,被鸦群啄食,更添凄惶。
“革军”两千余众,便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以一种与周遭凋敝景象格格不入的、沉默而严整的姿态,迤逦东行。赤、黑、青、白、黄五色营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成为这灰黄天地间最醒目、也最令人费解的移动标识。
与寻常急于赶路、或肆意劫掠的军队不同,这支队伍的行进速度,被陈冲有意地压得很慢。日行不过三四十里,未及黄昏,便早早择地扎营。营地必选靠近水源、地势稍高、易守难攻之处,先遣哨探放出数里,然后各营依旗色,按预设阵型挖掘壕沟,立起简易栅栏,搭建帐篷。埋锅造饭的炊烟准时升起,却又严格控制在营地范围内,避免暴露过多。入夜,营中除必要的巡哨火把,并无多余光亮,唯有刁斗之声,规律地敲碎荒野的沉寂。
这种不疾不徐、章法森严的行军方式,本身就透着一股强烈的、与“流寇”或“溃兵”截然不同的气息。而陈冲真正用以彰显其“不同”、并意图将这种印象深深烙入沿途官民心中的,是另一项在当世乱军中堪称惊世骇俗的举措。
每近一县、一乡,乃至途经尚有几分人气的较大村落,陈冲必会遣出数名识文断字、口齿清晰的书吏或老兵,由一小队“锐士营”士卒护卫,携带事先以“南山屯垦营协理吏、革军统领陈”名义拟定、用简陋木板或粗麻书就的告示,前往最近的市集、城门、或乡亭等显眼处张贴。告示内容大同小异,字迹力求工整,言语直白:
“告四方父老:革军奉天讨逆,吊民伐罪,今借道南阳,投效更始。军行所至,秋毫无犯。凡我将士,有擅入民宅、夺人衣食、淫人妻女、伤人性命者,无论官兵,立斩不赦!沿途百姓,各安生业,毋自惊扰。有愿从义者,可至营前报名,量才录用。切切此布!”
“秋毫无犯”、“立斩不赦”!
这八个字,在兵连祸结、官匪难分、百姓视兵如虎狼的当世,简直如同痴人说梦,甚至带着几分荒诞的讽刺。最初几张告示贴出时,闻讯胆战心惊前来窥看的乡民、溃卒、乃至躲在残破城墙后瑟瑟发抖的县卒,无不先是愕然,继而嗤之以鼻,认定这不过是又一股势力更大的流寇,玩的新花样,意图麻痹人心,伺机劫掠。许多人连夜收拾家中本已所剩无几的细软,拖家带口,逃往更深的荒野或山坳躲避。
然而,一日,两日,三日过去了……
预想中的洗劫并未到来。那支打着五色旗、军容严整得令人心悸的队伍,只是在城外数里处扎营,停留一夜或半日,然后便拔营起行,继续东去。有胆大包天、或实在活不下去的流民,冒险靠近营地,远远观望,只见营垒俨然,哨探精悍,营内虽有操练之声,却无喧嚣杂乱。偶有士卒小队出营取水或收集柴薪,也是列队而行,对道旁惊恐的百姓目不斜视,更无强抢之事。甚至有一次,几个半大孩子饿极了,偷偷摸到营地边缘,想捡拾些丢弃的菜叶,被巡哨士卒发现。孩子们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那士卒却只是皱了皱眉,喝令他们速速离开,并未打骂,反而从自己怀中掏出半块吃剩的、硬邦邦的杂粮饼,扔了过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绝望麻木的人群中悄悄传递、发酵。怀疑依旧,但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好奇与希望,如同石缝中挣扎探头的草芽,开始在某些人心中萌发。
当“革军”行至弘农郡最东端的郦县境内时,情况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郦县县城早已残破不堪,县令、县尉不知去向,只有少数胥吏与本地乡绅勉强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秩序。闻听又有大军过境,城内一片恐慌,城门紧闭。然而,预期的围攻并未发生。一支打着白旗(右军营)、约百人的队伍,在城外一里处停下列阵,一名文吏模样的中年人在数名士卒护卫下,步行至城下百步,扬声宣读了那份已成模板的告示,然后将一份告示用箭射上城头,便转身率队回归本阵,于城外扎营,再无动静。
城内众人惊疑不定。有乡绅扒着城垛,用尽目力眺望远处那片旌旗招展、营垒分明的营地,只见炊烟袅袅,人马肃然,与往日那些一来便叫嚣攻城、或四下掳掠的乱兵溃卒截然不同。一夜忐忑,相安无事。次日清晨,城外营地悄然开拔,沿着官道,继续向东,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地整理得颇为整齐的营盘痕迹,与那份依旧贴在城门旁的、墨迹已干的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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