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竟真走了?”城头上,侥幸躲过一劫的县丞喃喃自语,几乎不敢相信。
“秋毫无犯……莫非,这‘革军’,真与别个不同?”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乡绅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恐慌迅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难以抑制的好奇。当“革军”主力经过郦县,继续东行,其“秋毫无犯”的名声已不胫而走,传播得比他们的行军速度更快。后续途经的几处乡亭、聚落,百姓的反应开始有了显着不同。
在鲁阳县境一处名为“博望屯”的较大集镇外,“革军”再次依例扎营、张贴告示。这一次,紧闭的屯门后,不再是死一般的寂静。一些胆大的镇民,先是隔着门缝、墙头偷偷张望,见营地秩序井然,并无侵犯迹象,便有老者壮着胆子,拎着半袋黍米、几只腌菜坛子,战战兢兢地来到营门前,声称是“犒劳王师”。
把守营门的“锐士营”士卒严格依令,拒收任何物品,但态度并不凶恶,只言“军令如山,不取民物”,并再次重申“秋毫无犯”之规。老者惶然而归,与镇民诉说,众人啧啧称奇。次日,“革军”开拔,竟有数十名青壮流民,闻讯从附近山林中钻出,远远跟着队伍,似乎想看看这支“奇怪”的军队究竟去往何方,更有几人鼓足勇气,跑到队伍侧翼,大声询问是否真可“投军”。
陈冲得报,令石勇派出一名队率,对前来投效者进行简单盘问登记,择其身体尚可、来历相对清楚者数人,编入辅兵队列,余者好言劝回,并告知欲投军者可往南阳方向。此举更坐实了其“言而有信”的印象。
越是靠近南阳郡界,沿途的生机似乎也略微恢复了些许。虽然依旧荒凉,但彻底废弃的村落减少,偶尔能见到田亩中有农人惶恐而匆忙地劳作,见到大军过境,虽也躲避,但眼神中的纯粹恐惧,已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夹杂着打量与评估的观望所取代。甚至有一次,在通过一处两山夹峙的隘口时,道旁山坡的树林中,隐约可见一些并非士卒的窥探身影,对着山下严整行军的队伍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赵破虏立刻加强了侧翼警戒,但陈冲心中明白,那很可能是南阳方面,或是本地豪强派出的探马。自己这支“革军”的做派与名声,恐怕已经传到了某些人的耳中。
夜晚,营火噼啪。陈冲与赵破虏、阿禾等人围坐在中军帐内。地图摊开,显示他们已行至弘农与南阳的交界地带,再往前,便是真正的、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南阳盆地了。
“沿途所见,百姓初时畏我如虎,近日渐有好奇观望,乃至试探接触者。”阿禾汇总着几日来书吏们记录的民情反应,语气中带着一丝振奋,“咱们这‘秋毫无犯’的告示,虽费些笔墨口舌,看来确是起了作用。”
赵破虏沉声道:“军纪维持不易,然士卒皆知此乃书佐严令,关乎我军入南阳后之声誉待遇,故皆能克制。偶有小隙,军法官弹压及时,未生事端。只是,这般慢行,每日耗费粮草不少,且久在境外,恐生变数。”
陈冲用炭笔在地图上轻轻划了一条线,标记出大致行程,缓缓道:“慢行,非为游山玩水。一则为使士卒适应长途行军,保持体力与纪律;二则为沿途观察地理民情,探查各方动向;三则,也是最要紧的,”他抬起头,目光深邃,“便是要将我‘革军’与此起彼伏的流寇、溃兵、乃至军纪败坏的官军,彻底区分开来。‘秋毫无犯’四字,看似简单,在这乱世,却是最稀缺、也最有力的金字招牌。我要让南阳的百姓、士绅、乃至更始政权那些掌权者,在见到我们之前,先听到我们的名声——这是一支讲规矩、有纪律、可沟通、甚至能‘安民’的军队,而非一群只知破坏的豺狼。”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粮草消耗,仍在预算之内。变数……迟早会来。我这般大张旗鼓,慢行示好,便是要引那该来之人,主动来见。被动求见,与被人请去,分量截然不同。”
阿禾与赵破虏恍然,原来这慢行与告示,不仅是收买人心,更是主动塑造自身形象、抬高身价、乃至引蛇出洞的策略。
“传令下去,”陈冲最后吩咐,“明日进入南阳地界,各营需加倍警惕。军纪丝毫不得松懈,告示照贴。若有南阳方面人员前来接触,一律以礼相待,但需即刻报我,不得擅自应答。”
“诺!”
夜色渐深,营中灯火次第熄灭,只余巡哨的火把在寒风中明灭。“革军”在旷野中沉静如磐石,而关于这支“秋毫无犯”的奇怪军队的种种传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越过丘陵与河流,向着南阳郡那些被战火与恐慌笼罩的城池,向着更始政权那尚未稳固的中枢,悄然扩散而去。陈冲站在帐外,望着东方那沉入浓黑夜色的天际线,那里是南阳,是更始,是刘玄,是刘演,也是杨伯安可能蛰伏的地方。他知道,当第一缕晨光再次照亮那五色营旗时,他们踏入的,将不再仅仅是另一个郡的地界,而是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关键的棋局。而“革军”这张他精心准备了两年、又一路细心擦拭的“牌”,是时候,要摆上那张名为“天下”的牌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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