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出伏牛山,历时近半月,沿途穿行弘农东境数县,经郦县、鲁阳,越伏牛山余脉,当“革军”那五色分明、沉默严整的队列,终于出现在南阳盆地西缘,遥遥望见那座矗立在淯水北岸、在秋日薄暮中显得格外巍峨而沧桑的古城轮廓时,深秋的寒意已浸透了每一片甲叶,也染白了道旁枯萎的草尖。
南阳郡城,宛城。这座曾为战国申、吕之国,西汉时为帝乡、南都,商贾云集、人文荟萃的千年古城,此刻却笼罩在一种与往昔繁华截然不同的、肃杀而躁动的氛围之中。城垣明显经过了仓促的加固与修补,新旧夯土与砖石交错,雉堞上旗帜杂乱,既有残破的郡兵号旗,更多是各种未曾见过的、带着绿林色彩的赤眉、玄鸟或简单符咒图案的旌旗,在渐起的北风中胡乱招展。城门时开时闭,进出者多为顶盔贯甲、神色骄悍的军汉,或押运着粮草辎重的车队,寻常百姓身影稀少,且皆行色匆匆,面带惊惶。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烟火、以及一种隐隐的血腥与汗渍混合的沉闷气息。城池四周,原本应是良田沃野、村舍连绵的景象,如今却只见大片抛荒的田地、焚毁的村落废墟,以及如同癣疥般依附在城墙数里外、杂乱无章、蔓延开去的各色营垒帐篷。那里驻扎着来自绿林山、新市、平林、下江等地的“义军”,以及新近投靠的南阳豪强部曲,人马喧嚣,冲突时起,与城中隐约传来的鼓角声、吆喝声交织,构成一幅乱世权力中枢特有的、混乱而充满暴力的画卷。
“革军”的到来,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了一颗水珠,瞬间在这片嘈杂的地域边缘,激起了一圈不大却异常清晰的涟漪。
队伍在距离宛城西门外约十里处,一处背靠丘陵、前临涸渠、视野相对开阔的平野上,停止了前进。没有像周遭那些绿林营寨般随意散开、抢占民宅,也没有急于靠近城墙。“革军”各营依令而动,在赵破虏简洁有力的号令与各营营旗的指引下,迅速而有序地展开。前军营(赤旗)面东列阵,构筑最外层防线;左、右两营(青、白旗)分护两翼;后军营(黑旗)携辎重车辆居中,开始构筑营垒;中军营(黄旗)与“锐士营”则作为核心与预备队,占据稍高处。挖掘壕沟、树立栅栏、搭建帐篷、布置哨卡……一切程序早已在无数次操练中成为本能,虽在异乡野外,依旧进行得一丝不苟,效率惊人。不过一个多时辰,一座旌旗分明、壁垒森严、与四周那些杂乱无章的绿林营垒形成鲜明对比的规整营盘,便如同凭空生长般,出现在了宛城西郊的旷野上。
如此一支军容严整、动作迅捷、且扎营方式迥异于流寇的陌生军队突然出现,立刻引起了各方注意。距离最近的几处绿林营寨中,涌出不少看热闹的士卒,站在自家破烂的营栅后,对着这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眼中带着好奇、警惕,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惭形秽。宛城西面城墙的望楼上,值守的士卒也明显增多了,影影绰绰,向着这边不住张望。更有一小队打着某种奇异兽旗的骑兵,从城中驰出,在距离“革军”营前约一箭之地外勒马,仔细观望了片刻,又拨转马头,疾驰回城禀报。
陈冲立于中军帐前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依旧一身半旧的靛青深衣,外罩挡风裘氅,神色平静,唯有目光在掠过宛城那高大的城墙与城头杂乱的旗帜时,变得格外幽深。这里,便是更始政权的临时中枢,是刘玄的“皇宫”所在,是王匡、王凤、朱鲔、刘演等如今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聚集之地。也是……杨伯安选择投靠的“新枝”。
空气中弥漫的混乱、躁动、乃至一丝隐隐的暴戾气息,与他一路行来刻意维持的“秋毫无犯”、“纪律严明”形成了尖锐的对比。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率“革军”以这样一种独立、整饬的姿态前来,是正确的。若贸然混入那些杂乱营垒,或急于进城表忠,只会被这潭浑水吞没,沦为诸多附庸势力中不起眼的一支。
“书佐,营寨已初定。是否派人入城,通报来意?”赵破虏按刀上前,低声请示。他甲胄在身,须发上沾着行军的尘土,但眼神锐利如常,扫视着周围那些窥探的目光,带着职业军人的警惕。
陈冲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宛城方向:“不急。初来乍到,虚实未明。我‘革军’既至此,便已表明了态度。此刻进城,主动权便不在我手。需让他们……先看看我们。”
他顿了顿,对肃立一旁的阿禾道:“阿禾,投效文书可曾备好?”
“已按书佐之意拟定,誊写清楚。”阿禾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青色绢布包裹的卷轴,双手呈上。
陈冲接过,却未展开,只是掂了掂分量,缓缓道:“文书措辞,需恭敬而不卑,表明投效更始、共讨王莽之志,详述我‘革军’来历、规模、建制、及过往抗暴安民、击退郡兵之功绩。最后,言明我等远来疲惫,需在城外稍作休整,听候陛下与上公调遣。语气务必诚恳,姿态务必恭顺,然……我‘革军’独立成军、军纪严明、战力可观之意,需隐含其中,令观者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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