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陈冲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看向赵破虏,目光中并无对提议的否定,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权衡与考量。
“赵司马此议,勇则勇矣,然非上策。”陈冲缓缓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时截杀,有几重不妥。”
“其一,打草惊蛇,暴露实力。”他屈起第一根手指,“我南山‘锐士营’乃军中尖刀,训练、装备、战法,皆与寻常士卒不同。若遣其长途奔袭,行踪再隐秘,也难保万全。一旦接战,无论胜负,我南山拥有此等精锐战力之事,必为外界所知。如今朝廷虽乱,然耳目未绝;绿林、赤眉,各方势力犬牙交错。过早暴露我之锋芒,只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与针对,于我‘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之当下方略不利。”
“其二,得不偿失,因小失大。”第二根手指,“截杀杨伯安,或许能成功。然杨家部曲亦非庸手,必拼死抵抗。即便全歼,我‘锐士营’亦难免折损。此等百战精锐,培养一个不易,折损在追杀私仇之上,实为不智。更遑论,若一击不中,或走漏风声,反与南阳更始政权结下公然死仇,殊为不美。杨伯安一人之生死,与南山整体发展大计相比,孰轻孰重?”
“其三,”陈冲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杨伯安此去,是祸是福,犹未可知。更始政权内部派系林立,绿林悍将、南阳豪强、刘氏宗室,彼此倾轧。杨伯安一个外来户,携资投靠,看似得利,实则如羊入虎口,能否立足尚在两可之间。即便立足,以其性情,在那种复杂环境中,是扶摇直上,还是身败名裂,皆在未定之天。我等此时若贸然出手,反可能助其凝聚内部,或为其树敌,未必是坏事。况且——”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破虏,眼中闪烁着冷静到极致的光芒:“即便他将来真在南阳得势,手握重兵,那又如何?彼时之天下,又岂是今日之天下?彼时之南山,又岂是今日之南山?我等今日积蓄之力,锤炼之兵,为的是应对那滔天乱世,逐鹿于九州,岂会畏惧一区区凭借时势暂得起复之旧怨仇雠?他若有本事,他日携大军来伐,我自当整军以待,堂堂正正与他一战,又有何惧?何须在此时,行此宵小暗杀之举,徒耗实力,授人以柄?”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眼前利益与长远大局、个人恩怨与集体发展剖析得清清楚楚。赵破虏眼中的杀机渐渐敛去,化为深深的思索与叹服。他明白了,陈冲所谋者大,所虑者远,绝不会因一时之快、一人之仇,而打乱整个南山蛰伏发展、积蓄力量的节奏。
“书佐深谋远虑,末将不及。”赵破虏抱拳,心悦诚服,“确是末将思虑浅了。那便……暂且放他离去?”
“不是放,是暂且不予理会。”陈冲纠正道,语气淡然,“敌影虽远去,然其踪需留意。传令‘游枭’,加强对南阳方向,尤其是更始政权内部动向的探查。若有关于杨伯安之消息,及时报来即可。至于侯五那边,既得了杨家的钱留下,想必还会有所动作,让石勇盯紧些,看他接下来如何表演。”
“诺!”赵破虏、阿禾、冯铁匠齐声应道。
陈冲重新将目光投回案上的物料清单,仿佛刚才那场关于生死去留的讨论,不过是繁忙公务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
“好了,杨伯安之事,暂且按下。”他拿起炭笔,在清单上某处划了一道,“冯师傅,你方才说这批镔铁的火候还差些,需再加炭,延长锤炼时间?具体还需多久?”
话题重新回到了南山内部的建设与发展上。石屋内的气氛,也仿佛随着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恢复了之前的务实与专注。只是,在陈冲沉静的眼眸深处,杨伯安南去的那道“敌影”,已被他悄然镌刻在了心中那幅日益宏大复杂的天下形势图上,成为一个需要长期关注、但绝非当前首要的、带有问号的标记。他知道,乱世如潮,人事浮沉,今日的远遁者,或许便是明日的劲敌。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将全部心力,都投入到夯实南山这方基业之上。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方能无惧任何来自远方的、可能的惊涛骇浪。窗外,号子声与锤打声依旧,南山在春光中,继续着它沉默而坚定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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