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农郡城的春天,在始建国七年(公元15年),显得格外短暂而仓皇。仿佛那点从冻土下挣扎出的、孱弱的新绿,刚刚来得及染上山野的轮廓,便被从更北方席卷而来的、夹杂着沙尘与不祥传言的干燥热风,以及从东南方向隐约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烽烟气,粗暴地抹去了所有鲜活的意味。市井依旧萧条,城门盘查日益严苛,粮价在令人绝望的高度上反复震荡,流民溃兵的身影在城外荒野中如同鬼魅般时隐时现。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惶恐,取代了去岁郡兵败退后的短暂哗然与议论,沉沉地压在每一个弘农人的心头,也笼罩在那座曾经象征着本地无上权势与荣耀的杨氏府邸之上。
杨府,这座占地广阔、亭台楼阁无不彰显着数代积累与煊赫的深宅大院,如今却透着一股与季节格格不入的、深入骨髓的沉寂与压抑。往昔门庭若市的景象早已不再,高大的朱漆门扉时常紧闭,只留一侧角门供必要出入。门房与护院的家丁依旧挺立,但眼神中少了往日的骄矜,多了几分警惕与不安。府内,往来仆役的脚步都放得极轻,交谈时更是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或引来不测的目光。
这沉寂的核心,在于后院那间素来是杨家决策中枢的书房。此刻,书房内只燃着一盏孤灯,光线集中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一角。杨伯安没有如往常般负手立于窗前,或端坐椅中品茗沉思,而是颓然靠坐在太师椅里,一只手无力地搭在光滑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捏着一份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公文抄本。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往日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略显散乱,几缕花白的发丝垂落额前,也懒得去整理。短短数月,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算计精明的杨家少主,仿佛苍老了十岁,那惯常的从容与锐利,被一种混合着极度疲惫、不甘、以及更深层惊惧的暮气所取代。
他手中的公文,正是关于新任郡守严象调任的确切消息。不是高升,亦非平调,而是以“南方剿匪不力,需干员整饬”为名,被紧急调往战火正炽的荆州,具体职务未明,但显然是去收拾绿林军留下的烂摊子,前景莫测,凶多吉少。这纸调令,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杨伯安心中那点仅存的、关于借助郡府权威铲除陈冲、重振杨家声威的幻想。
“严象……也走了。”杨伯安将公文扔在案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声音嘶哑,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肃立一旁、同样面色凝重的老管家杨福诉说,“去岁他信誓旦旦,要犁庭扫穴,结果损兵折将,劳而无功。如今朝廷一纸调令,便将他打发去了那刀山火海。呵呵……靠山?这世道,哪还有什么靠山。”
杨福嘴唇嚅动了一下,想安慰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去岁鼓动严象进剿南山,杨家投入了钱粮人力,结果一败涂地,威信扫地,与陈冲结下死仇,却未能伤其分毫。如今严象这个最大的“盟友”与指望也自身难保,被调离弘农,杨家失去了在郡府中最高级别的奥援,处境之险恶,可想而知。
“南山那边……近来如何?”杨伯安闭了闭眼,问道。
“回少主,”杨福低声道,“据侯五那边断续传来的消息,还有咱们安插在乡间的眼线观察,南山自去冬击退郡兵后,并未松懈。反而……变本加厉。其谷口工事加固,巡逻严密。更令人不安的是,开春以来,他们竟开始大规模吸纳流民,尤其是拖家带口者,在谷内另辟区域安置。虽管理看似严格,但人口增加是实。其内部还在进行某种整编,操练之声日夜不息。近来,更有传闻,他们在山中某处秘密增建仓廪,囤积粮草兵甲……其志,绝不在小。”
杨伯安听着,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与冰冷的绝望。“吸纳流民,整军经武,囤积粮草……他这是要干什么?嗯?”他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如锥,刺向虚空,仿佛要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座让他寝食难安的山谷,“陈冲这小吏……他迟早要反!什么安置流民,什么保境安民,统统是幌子!他是在养寇自重,是在积蓄力量,等着天下有变,便要裂土称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嘶哑:“去岁我就对严象说过,此人是养贼自重!如今看来,何止是养贼?他分明就是那最大的贼!朝廷昏聩,郡府无能,坐视此獠坐大!如今绿林在南,赤眉在东,天下汹汹,朝廷自顾不暇,谁还能制他?等他羽翼丰满,第一个要开刀祭旗的,便是咱们弘农这些碍眼的豪强!我杨家,首当其冲!”
这番话,既是对陈冲的痛恨,更是对自身及家族未来命运的绝望预言。杨福听得心惊胆战,冷汗涔涔。
发泄过后,杨伯安又瘫回椅中,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却更令人心悸:“弘农……已是死地。北有胡患,南有绿林,东有赤眉,内有陈冲这心腹之患。朝廷鞭长莫及,郡府形同虚设。留在这里,不过是等着被陈冲那贼子,或被不知从哪个方向涌来的流寇溃兵,撕碎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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