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既说明了南山武装的由来(非主动造反),点明了与郡府的矛盾(被迫自卫),又阐述了自己的治军理念(立足长远,争取人心),姿态放得很低,但内里的原则与逻辑却异常清晰坚韧。刘演听得微微颔首,眼中欣赏之色更浓。这与他“舂陵兵”的治军理念,颇有相通之处。
“立足长远,争取人心……统领所言,深得治军安民之要。”刘演感慨道,“如今天下板荡,群雄并起,然多如蝗虫过境,只知破坏,不知建设。似统领这般清醒者,寥寥无几。”
陈冲摇头:“天下滔滔,冲僻处山谷,不过苟全性命,何谈清醒。倒是司徒,身处漩涡中心,执掌机衡,更能洞察时局。不知司徒以为,当今天下,大势如何?更始新立,前程何在?”
他将话题引向了更广阔的天下大势,这也是他判断刘演此来真正用意之一——试探他的见识与格局。
刘演精神一振,这正是他今日想谈的。他略一沉吟,神色变得凝重:“王莽篡汉,改制失败,天怒人怨,其败亡之兆已显。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朝廷在关中、河北,犹有相当实力。更始新立,虽有南阳一胜,然根基未稳,内部……派系纷杂,号令难一。北有洛阳莽军重兵,东有赤眉百万流寇,皆虎视眈眈。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他顿了顿,看向陈冲:“不知陈统领,对东面赤眉,如何看待?”
终于问到了赤眉。陈冲心中微动,知道这才是刘演此行最关心的核心问题之一。他面色不变,缓缓道:“赤眉军……冲略有耳闻。其众皆以朱砂涂眉,剽悍亡命,转掠青、徐、兖、豫,所过残灭,鸡犬不留。其势如野火,看似无根,然其破坏之力,远非寻常流寇可比。”
“司徒以为,赤眉与绿林,孰强孰弱?”陈冲反问。
刘演苦笑:“若论人数声势,赤眉或更胜一筹。其裹挟饥民,动辄十数万,数十万,官军莫能御。然绿林……如今更始,内部整合,百端待举,战力参差。且赤眉行事,全无章法,只知破坏,此其短也;然亦正因其无章法,无牵挂,故难以羁縻,难以理喻,此其可怕之处。”
陈冲点了点头,沉声道:“司徒所见极是。赤眉之可怕,正在于其‘无’。无建制,无主张,无土地,无后方。其如同一股纯粹为饥饿与绝望所驱动的毁灭洪流,吞噬一切,不留余地。与之战,非但与‘军’战,更是与‘天灾’、与‘人祸’凝结成的怪物战。绿林……更始,虽有不足,然毕竟有建制,有旗号,有占据州郡之心。两相比较,赤眉或许更难以对付,因其无法以常理度之,无法以利益诱之,更无法以道义说之。一旦其势大成,掉头西向,无论朝廷,还是更始,恐皆难以独善其身。”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更可虑者,赤眉内部,如今看似全凭樊崇等渠帅凶威慑服,然乱世之中,英杰辈出。若有一二奸雄,窥得其虚,稍加整顿,导其兵锋……届时,这百万饥民所化之恶鬼,便将不再是漫无目的的蝗虫,而是一柄有明确指向、足以摧垮任何现存秩序的恐怖利刃。其祸之烈,恐十倍于今日!”
这番话,将对赤眉军的分析,从简单的“流寇凶残”,提升到了对其本质(纯粹破坏力量)、潜在威胁(可能被整合引导)的战略层面。尤其是最后关于“奸雄整顿、导其兵锋”的预言,更是直指刘演内心最深处的隐忧。他之所以对赤眉如此关注,正是因为在南阳庆祝小胜的同时,东方不断传来的关于赤眉肆虐、官军屡败的消息,让他寝食难安。他隐约感觉到,那支涂着赤眉的军队,或许才是将来决定天下归属的最可怕变数。而陈冲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竟与他自己反复思量、却未曾与人深谈的看法,惊人地契合,甚至更为透彻、冷峻!
刘演霍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陈冲,仿佛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佐”。他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凝重:“陈统领……真知灼见!演心中所思,竟被统领一语道破!赤眉之患,确在心腹,而非疥癣!然则,以统领之见,当如何应对?”
不知不觉,两人间的谈话,已从最初的客套与试探,转入了真正的、关乎天下大局的深入探讨。夕阳的余晖,终于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将一缕黯淡的金红色,涂抹在两人对坐的土坡,与坡下那片肃穆的“革军”营垒之上。远处的宛城,轮廓渐渐模糊在暮霭之中,而坡上关于赤眉、关于天下、关于未来的对话,却愈发清晰、深入,直至暮色四合,亲随不得不上前提醒,方才暂告一段落。两个多时辰的倾谈,茶水添了数回,陈冲对天下大势的洞察,尤其是对赤眉军本质与威胁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剖析,已让刘演彻底收起了最初的、因刘玄轻视而带来的那点“俯就”心态,真正将陈冲视为了一个可以平等论交、甚至在某些方面需要虚心请教的、极为难得的“同道人”。而这次会面所奠定的基础,也将深刻地影响“革军”在南阳的未来,乃至更久远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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