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与刘演在那处可以俯瞰营垒的土坡上,就着粗茶,纵论天下,尤其是深入剖析赤眉军之本质与威胁,不知不觉,日头已然西斜,将两人对坐的身影与坡下整齐的营帐,都拉得老长。暮色渐起,旷野上的风更添了几分寒意,卷动着“革军”营中那几面色彩分明的旗帜,猎猎作响。
其间,刘演带来的两名文吏曾数次上前,低声提醒时辰,暗示是否该启程回城。刘演却只是摆手,示意稍待,目光始终未离陈冲那沉静而侃侃而谈的面容。直到坡下营中开始升起晚炊的袅袅青烟,远处宛城轮廓在暮霭中愈发模糊,刘演方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对着陈冲郑重一揖。
“与陈统领一席谈,胜读十年书。”刘演语气诚恳,眼中赞赏之色毫不掩饰,“演在宛城,所见多是争权夺利、夸夸其谈之辈,或是只知厮杀劫掠的莽夫。如统领这般,既能治军安民,又能洞察天下大势,言语切中肯綮者,实乃凤毛麟角。今日得见,幸甚!”
陈冲连忙还礼:“司徒过誉了。冲僻处山谷,坐井观天,些许妄言,不过是一家之见,贻笑方家。能得司徒不弃,拨冗垂听,已是惶恐。”
刘演笑道:“统领过谦了。今日天色已晚,不便久扰。贵部远来疲惫,可在城外安心驻扎休整。粮秣若有短缺,可报于我知晓,演自当尽力筹措。至于名分、驻地等事,”他略一沉吟,“容演回城,与诸公商议,必给统领一个妥当安置。统领若有闲暇,随时可至司徒府寻我,你我再作深谈。”
“多谢司徒关照。”陈冲再次致谢,亲自将刘演一行送出营门,目送其一行人马在暮色中驰向宛城方向,方才转身回营。
回城的路上,刘演控马缓行,似乎仍在回味方才与陈冲的谈话,脸上带着思索与振奋交织的神色。他身侧,一名一直沉默跟随、作普通文吏打扮的年轻人,悄然策马靠近了些。此人年约二十七八,面容清俊,目光温和内敛,正是刘演之弟,刘秀,刘文叔。在方才的会面中,他始终侍立在刘演侧后方,垂手恭听,未曾插言,仿佛一个无关紧要的随从。
“兄长似乎对此人颇为看重。”刘秀轻声开口,声音平稳。
刘演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了弟弟一眼,笑道:“文叔也听到了。如何?你觉得这陈冲,是个怎样的人物?”
刘秀没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方道:“此人说话,滴水不漏。言及自身,谦抑至极,将南山基业归于‘权宜安置’、‘被迫自保’;论及天下,尤其是赤眉,则剖析深刻,直指要害,然其立场,始终超然,仿佛置身事外之观察者,而非局中博弈之人。对我更始朝局,更是只字不提,不褒不贬。其应对兄长之问,看似坦诚,实则每一句都经深思熟虑,留有余地。此人……绝非简单人物。”
刘演听罢,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刘秀的肩膀:“文叔啊文叔,你看人总是这般细致!不错,此人说话确是圆滑周到,不留把柄。然则,在这等乱世,能从一介书佐,于荒山之中,聚流民上万,练精兵二千,筑垒积粮,抗官军而不败,更难得沿途秋毫无犯,将军队打理得如此齐整……若真是个‘简单人物’,岂能活到今日?又岂能有这番基业与见识?”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正因其不简单,能审时度势,能治军理民,能有此等见识,方是可用之才,亦是我辈所需之人。如今宛城之中,王匡、王凤、朱鲔等人,把持权柄,其下多是桀骜难驯的绿林旧部,或趋炎附势的南阳豪强,看似人多势众,实则内里空虚,难以倚为心腹干城。这陈冲,独立一方,与宛城内各方皆无瓜葛,其力虽仅二千,然颇为精悍,更兼其治军理念,与我所见略同。若能得其真心辅佐,于我等而言,不啻于添一臂助。”
刘秀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兄长的判断,但眼中思索之色未去:“兄长所言甚是。然则,正因为其不简单,有根基,有见识,其心恐亦非寻常名利可动。观其言行,所图者恐非区区一官半职,或眼前财货。他率部来投,名为依附更始,实则是借我朝旗号,为其‘革军’正名,谋一安身立命、进而图谋发展之机。今日与兄长相谈,半是展示其才,半是……试探兄长之器量与志向。”
“试探?”刘演眉头一挑。
“正是。”刘秀目光平静,“他若只求安身,大可如其他豪强般,献上财物,讨个虚衔,将部众打散安置,做个富家翁。然其不然,整军而来,保持独立,又刻意展示军纪、治军之能,更与兄长纵论天下,尤其点出赤眉之患……此非单纯投效,实是待价而沽,欲觅一能识其才、容其势、或许……亦有志于天下的明主。兄长以诚相待,折节下交,展露抱负,正是其所期望。然则,他心中究竟如何看待我更始,如何看待兄长,犹在未定之天。”
刘演默然,控马前行了一段,方才缓缓道:“文叔之意,是此人心思深沉,未必可全信,需加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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