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部”之议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谓“别部”,在当时的军事体系中,通常指那些不属于任何主力军团、由朝廷(或君主)直接统辖、但往往地位较低、补给较少、容易被边缘化的独立部队。将其作为“革军”的归宿,既满足了刘演“保留建制”的部分诉求,也避免了其被刘演吞并,更将其置于一个看似“直属”、实则无人在意、随时可以被牺牲或遗忘的尴尬位置。
王匡、王凤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觉得此议虽非最佳,但至少阻止了刘演直接吞并这支队伍,也算达到了目的。刘演眉头微皱,他本想将陈冲纳入麾下,以便更好地观察、笼络、乃至收服,若编为“别部”,直属朝廷,那他这大司徒插手起来,便不那么名正言顺了。但眼看反对声浪甚高,若再坚持,恐引发更激烈的冲突,反而不美。他略一沉吟,便也顺势而下:“朱大司马‘别部’之议,倒也稳妥。既可使此军有正式名分,又不至乱了朝廷规制。陛下以为如何?”
一直半眯着眼睛、仿佛快要睡着的刘玄,听到有人问自己,才懒洋洋地睁开眼,挥了挥手:“诸卿议了半日,不就是个安置投效人马的小事么?既然王卿、朱卿都觉得编为‘别部’合适,那便依此办理吧。丞相既看好那陈冲,便由你草拟诏令,授予个……嗯……偏将军?校尉?随便什么名号,让他安分驻扎,听候调遣便是。退朝退朝,朕乏了。”
皇帝金口玉言,一锤定音。虽然含糊,但基调已定:编为“别部”,直属朝廷,地位边缘。
散朝后,刘演走出殿外,脸色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有些晦暗。朱鲔、李轶等人从他身边走过,脸上带着或多或少的得意与疏离。王匡、王凤则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刘秀从廊柱后悄然走出,来到兄长身边,低声道:“兄长,‘别部’虽非上选,却也保住了其独立建制,未被打散吞并。且直属朝廷,名义上便不受绿林诸将直接辖制,日后兄长若要调用,也并非没有转圜余地。只是,需尽快告知陈冲,让他心中有数,并叮嘱其韬光养晦,切勿卷入是非。”
刘演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这宛城之中,处处掣肘,欲行一事,何其难也!你去安排一下,让可靠之人,将这消息与朝廷的初步任命(我会尽量争取一个‘裨将军’或‘校尉’的虚衔),送去城外‘革军’营中。并告诉陈冲,让他暂且忍耐,待机而动。”
而在城西十里外的“革军”营中,陈冲几乎在朝会结束后的一个时辰内,便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朝堂上这场关于“编制”的激烈争执及其最终结果——“别部”。
阿禾有些担忧:“别部?这岂不是将咱们晾在一边,不闻不问了?”
赵破虏冷哼一声:“直属朝廷?哼,怕是连个管事的衙门都找不到,补给粮饷,更是遥遥无期。”
陈冲却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别部……直属朝廷……无人问津的边缘部队……”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
“最好的结果?”阿禾与赵破虏不解。
陈冲缓缓道:“若真被编入刘演直系,固然能得其庇护,却也从此打上了刘演一系的烙印,成为绿林元从的眼中钉,日后刘演若与诸将生隙,我‘革军’必首当其冲,沦为牺牲品。若被打散分编,更是任人宰割,毫无前途可言。”
“如今这‘别部’之身,看似边缘,实则自由。名义上直属朝廷,便不必受某一方直接辖制,有了辗转腾挪的空间。无人问津,正可免去许多不必要的应酬与监视,使我等能安心整训,积蓄实力。至于粮饷补给……”陈冲目光变得深邃,“刘演既想用我,便不会完全坐视不理。况且,我‘革军’自备粮械,本就没指望靠更始朝廷养活。只要能在这南阳站住脚,获得一个合法的名分,便是最大的收获。至于其他,徐徐图之即可。”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宛城那在秋日阴云下显得有些压抑的轮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传令下去,各营照常操练,不得松懈。同时,准备接受朝廷使者前来宣诏、检视。从今日起,我‘革军’便是更始朝廷名下的一支‘别部’了。这名号,便是我们在这乱世中,第一块正式的、可以用来周旋的牌子。至于这牌子能换来什么,能走多远,便要看我们自己了。”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枯草与尘土,掠过那五色分明的营旗。边缘,有时并非意味着消亡,也可能意味着蛰伏,意味着在风暴的中心之外,积蓄着下一次破浪而出的力量。陈冲望着宛城方向,眼中那抹深邃的光芒,仿佛穿透了重重阻碍,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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