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部”的正式敕令与象征性的印绶、旗号,在数日后,由一名大司徒府的低级文吏,带着几名随从,不咸不淡地送到了“革军”营中。文书措辞官样,盖着更始朝廷的尚书印,授予陈冲“裨将军”之号,其部正式定名为“革军别部”,隶于朝廷名下,驻地为宛城西郊原划定营区,粮秣补给“着有司按月核发”——至于这“有司”究竟是哪个衙门,何时能核发,文书上含糊其辞,送文书的吏员也一问三不知,只推说“朝廷新立,百事待兴,将军且耐心等候”。
对此,陈冲并无意外,坦然接旨,设香案拜谢皇恩,又厚赏了前来传旨的吏员,态度恭敬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送走使者后,他便将那方刻着“裨将军陈”的铜印随手交给阿禾登记入库,那面绣着“更始”字样的三角形小旗,也只在营门处悬挂了一日,便收了起来。营中一切照旧,操练、巡逻、修缮、屯田(在驻地附近寻了些荒地开垦),仿佛那纸敕令与印绶,不过是给这支队伍披上了一层更便于行动的合法外衣,并未改变其内在的运转逻辑。
陈冲本人,则开始以“更始朝廷裨将军”的身份,更为频繁地出入宛城。他需要熟悉这座城市,熟悉这里的权力脉络,熟悉那些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更需要寻找机会,将“革军”这枚刚刚嵌入更始棋盘的棋子,挪到一个更有利的位置。他行事低调,不攀附权贵,也不参与任何派系宴饮,每次入城,多是前往大司徒府拜会刘演,或在城中几处固定的茶馆、书肆流连,看似闲逛,实则是在观察、倾听、收集信息。
这一日,午后,天色依旧阴沉,宛城主街之一的“尚贤街”上,行人寥落。陈冲刚从一间售卖简牍帛书的旧铺子出来,正准备出城回营。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靛青深衣,外罩挡风的玄色裘氅,步履从容,与街上那些顶盔贯甲、趾高气扬的绿林军汉,或是面带忧色、行色匆匆的本地百姓,都有些格格不入。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不远处,便是少府衙门的所在。少府,掌山海池泽之税,以供皇室私用,在更始这等草创政权中,虽非核心权力部门,却也掌管着皇帝的“钱包”,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肥缺,多由皇帝亲信或善于逢迎之辈担任。陈冲目光淡淡扫过那挂着崭新匾额的衙门口,正要收回视线,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
只见少府衙门的侧门,恰好打开,一名身着绿色官服、头戴介帻、腰悬青绶的中年官员,在两名随从的簇拥下,正低头走出,似乎是要去往何处公干。那人身形清癯,步履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即便在乱世中也难以完全磨灭的从容与矜持。虽然官服换了,气色似乎也比在弘农时略显疲惫,但那侧脸的轮廓,那走路的姿态……
陈冲的目光与那人无意中抬起、扫视街面的目光,在空中撞个正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刹那。
那身着绿色官服的中年官员,正是数月前举家南迁、投奔更始的杨伯安。
杨伯安显然也未曾料到,会在这尚贤街头,与陈冲不期而遇。他脸上的表情,在最初的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完全掩饰的波动——有震惊,有恨意,有警惕,也有一丝因骤然相逢而生的措手不及。但这丝波动,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转瞬即逝。他脸上迅速堆起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意外的笑容,脚步也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
陈冲也在同时,停下了脚步。他脸上的神情,比杨伯安更加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遇见故人的温和。他微微颔首,拱手为礼,语气平稳地仿佛在问候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杨别驾(杨伯安在弘农曾任郡丞,别驾为其别称),别来无恙?未曾想在此地相逢。”
杨伯安的笑容加深了些许,也拱手还礼,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修饰过的爽朗:“陈将军(他特意加重了‘将军’二字),一别数月,风采更胜往昔。伯安亦未曾料到,能与将军在这南阳城中重逢。世事无常,当真令人感慨。”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和,笑容适度,周围偶尔走过的行人,只会以为这是两位相识的官员在街头偶遇寒暄。只有他们自己,以及各自身后那知晓些内情的随从,才能感受到这看似平静的寒暄之下,那如同冰层下暗流般涌动的、冰冷刺骨的敌意与算计。
“听闻将军已率部投效朝廷,得授裨将军之号,统率‘革军别部’,可喜可贺。”杨伯安笑着,语气中听不出是真心祝贺还是暗含讥讽,“将军从弘农一介书佐,一跃而为朝廷命官,麾下兵强马壮,前途不可限量啊。”
陈冲淡淡道:“杨别驾谬赞了。冲不过一介武夫,粗知兵事,侥幸得朝廷收容,已是万幸。倒是杨别驾,弃了弘农祖业,远赴南阳,如今已为少府属吏,近侍天子,才是真正的平步青云,前途无量。冲当向别驾道贺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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