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你来我往,言语间皆是客套与恭维,却字字句句都藏着机锋,试探着对方的虚实与意图。
“将军过谦了。”杨伯安捋了捋颔下短须,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陈冲身上那半旧的深衣,“将军治军严整,沿途秋毫无犯,伯安在城中亦有所耳闻。只是,这宛城之中,不比弘农山谷,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将军初来乍到,又身居‘别部’之位,凡事……还需多多谨慎,以免行差踏错,悔之晚矣。”
这话听起来像是善意的提醒,实则是在暗示陈冲如今地位边缘,根基不稳,更暗指其处境微妙,随时可能被倾轧。
陈冲微微一笑,仿佛没有听出话中深意,拱手道:“多谢杨别驾提点。冲一介武夫,只知奉命行事,安分守己,不敢有他想。倒是别驾,身在少府,掌天子财用,责任重大,更需处处小心,莫要……因小失大。”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穿透力。
杨伯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正常,哈哈一笑:“将军说笑了。你我皆是为朝廷效力,自当各尽其责。天色不早,伯安尚有公务在身,不便久谈。将军若有闲暇,可至少府衙中一叙,伯安定当扫榻以待。”
“一定,一定。别驾慢走。”陈冲再次拱手。
两人微笑着互相点头致意,然后各自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杨伯安的背影消失在少府衙门的侧门内,陈冲则继续沿着尚贤街,向城门方向走去。他脸上的微笑,在转身的瞬间,便已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与淡漠。方才那场看似平和的偶遇,如同一阵无声的短兵相接,彼此都亮出了自己的位置,也感受到了对方那冰冷而坚定的存在。
跟在陈冲身后的亲卫,低声问道:“将军,方才那位……”
“一个故人。”陈冲脚步不停,声音平淡,“以后在城中,若遇到此人,多加留意便是。不必刻意回避,也不必主动招惹。”
他没有回头再看那座少府衙门。杨伯安在更始政权中,果然找到了一个立足点。少府属吏,虽非显赫,却能接近皇帝,掌管财货,是一个极适合蛰伏、积蓄人脉、等待时机的职位。看来,这位老对手,并未因离开弘农而消沉,反而在这更始朝的浑水中,找到了新的位置,也必然在暗中磨砺着复仇的毒牙。
而杨伯安,在回到少府衙内属于自己的那间厢房后,脸上那维持得极好的笑容,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以一片铁青与阴鸷。他缓缓坐到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得指节发白。
“陈冲……”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你果然来了。而且,来得比我想象的更快,更……体面。裨将军?别部?哼,不过是刘演手下一条走狗罢了。在这宛城,我杨伯安,绝不会让你再有机会,坏我大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算计。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简牍上,写下了一个“陈”字,然后,在旁边又加了几个名字,画了几道连接线,仿佛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窗外,北风依旧呼啸,将窗棂吹得微微作响。南阳城中的风云,因这场街头偶遇,似乎又悄然增添了几分诡谲与凶险。而陈冲与杨伯安这对从弘农延续至今的宿敌,也终于在更始朝这方新的舞台上,正式地、面对面地,站到了彼此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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