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方向运来的第一批粮草,如同在即将干涸的河床中注入了一股清流,暂时缓解了“革军”营地中那令人窒息的缺粮危机。当那三十石杂粮干菜被卸下车,搬入临时加固的仓棚时,整个营地都仿佛松了一口气。当晚,炊事棚里飘出的粥香,比往日浓郁了许多。士卒们端着比往日稍显粘稠的粥碗,蹲在校场上,呼噜呼噜地喝着,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一丝满足的神情。虽然依旧是粗粮,菜叶稀少,但至少,肚子里有了实实在在的东西,那因饥饿而悬着的心,也暂时落了回去。
阿禾拿着账册,仔细地核对着入库的粮食,眉头却并未完全舒展。他找到陈冲,低声道:“将军,这批粮到了,确实解了燃眉之急。但按照目前缩减后的口粮标准,也仅能多支撑一月。青苇管事说第二批正在筹措,但路途遥远,关卡重重,何时能到,能到多少,都是未知数。而且,咱们总不能一直靠着从南山运粮过日子,这绝非长久之计。”
陈冲站在仓棚门口,看着士卒们喝粥的场景,目光平静。“长久之计,自然要想。但眼下,这批粮,除了自用,我还有别的用处。”
“别的用处?”阿禾疑惑。
“城中百姓,日子比我们更难。”陈冲缓缓道,目光投向宛城方向,那里炊烟袅袅,却掩不住一股萧索之气,“更始诸将,只顾争权夺利,搜刮粮秣以养兵,何曾顾及平民死活?入冬以来,城中已有多处冻饿而死、易子而食的传闻。我们既然还有一口余粮,便不能坐视不理。”
阿禾吃了一惊:“将军的意思是……要拿我们的救命粮,去接济城里的百姓?这……这恐怕不妥吧?万一朝廷知道了,责怪下来……”
“朝廷?”陈冲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朝廷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我们拿自己的粮去做什么?况且,我们不是去抢他们的风头,也不是去收买人心图谋不轨。我们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点对得起良心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更重要的是,阿禾,你想想,我们在这南阳,无根无基,凭什么立足?靠刘演的赏识?那太虚无缥缈。靠手中的刀枪?那只能让人畏惧,不能让人心服。要想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我们需要一样东西——名声。不是能征善战的名声,那会招来忌惮。而是……仁义的名声。让普通百姓,提起‘革军’,不是害怕,不是厌恶,而是……感激,是信任。”
“乱世之中,民心,才是最珍贵的资源。谁赢得了民心,谁就有了真正的根基。我们今日施舍一碗粥,或许换不来什么立竿见影的好处。但当将来有一天,我们需要帮助时,这些受过我们恩惠的百姓,或许就会成为我们最坚实的后盾。这笔账,比多囤积几石粮食,要划算得多。”
阿禾听得有些发怔。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在他的观念里,粮食就是命根子,是军队的根本,怎么能轻易拿出来送给毫不相干的平民?但陈冲的话,却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看到了一种迥异于当下流寇思维的、更长远的、着眼于人心的经营之道。
“可是……这事该如何操办?若大张旗鼓,恐遭人嫉恨;若偷偷摸摸,又达不到收拢人心的效果。”阿禾仍有疑虑。
“不必大张旗鼓,也不必偷偷摸摸。”陈冲显然已经有了计较,“就在我们营地外围,选一处靠近道路、方便百姓来往的空地,搭一个简陋的粥棚。每日午时,施粥一次。量不必多,能保证一碗稀粥,不至于让人立刻饿死就行。粥棚上,不必悬挂‘革军’旗号,只需在棚角,用炭笔写上一个小小的‘革’字即可。”
“同时,派人在城中那些流民聚集、乞丐较多的区域,暗中散布消息,就说西郊有善心人设棚施粥,不图回报。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自己找过来。我们不主动宣扬,也不刻意隐瞒。有人问起,便如实相告,是我‘革军’见百姓饥馑,于心不忍,略尽绵薄之力。”
“这样,既避免了过于张扬,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也能让那些真正得到帮助的百姓,记住这份恩情。久而久之,‘革军施粥’的名声,自然会在这南阳城中,悄然流传开来。”
阿禾听完,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将军思虑周全,属下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人手,搭建粥棚,筹措柴火。”
“记住,”陈冲叮嘱道,“施粥时,务必维持好秩序,不得争抢,不得喧哗。派几名可靠的老兵在一旁看着,若有趁机捣乱、或意图不轨者,驱离便是,不必伤人。我们行的是善举,不必沾染戾气。”
“诺!”
数日后,一个简陋的、用木棍和茅草搭成的粥棚,悄然出现在了“革军”营地西侧,靠近一条通往宛城方向、常有行人往来的土路边。粥棚前,支起两口大锅,每日午时,准时升起炊烟,煮起一锅掺着杂粮和干菜的稀粥。粥谈不上美味,甚至有些寡淡,但对于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饥民而言,这已经是难得的救命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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