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凤四年(公元17年)的春天,宛城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稍有触碰,便可能发出致命的颤音。朝会上,刘演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暂时压住了迁都逃亡的喧嚣,并争取到了率部驰援昆阳的授权。然而,这并未能驱散笼罩在城头的阴霾,反而让一种大战前夕的、令人窒息的紧迫感,更加沉重地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大司徒府,这座原本主要用于处理民政琐务的官邸,如今已变成了临时的前敌指挥部。连日来,府中灯火彻夜不熄,信使往来穿梭,脚步声与低沉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刘演召集了麾下主要将领、幕僚,以及部分愿意支持他的绿林军头目,连续召开了多次军事会议,商讨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莽军主力。
会议的地点,设在大司徒府正堂。这里原本陈设雅致,如今却显得杂乱而肃杀。墙壁上挂满了地图,从南阳郡的详细山川城池,到整个中原地区的形势,都用各色炭笔和朱砂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长条案几上,堆满了竹简、军报和简陋的沙盘模型。参与会议的人,或顶盔贯甲,或身着官服,个个面色凝重,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味、尘土味、以及挥之不去的烟草气息的沉闷味道。
陈冲,作为“革军别部”的统领,也被通知列席此次会议。虽然他麾下只有两千人马,在更始政权庞大的军事架构中微不足道,但因其与刘演的特殊关系,以及在施粥等事件中展现出的独特行事风格,刘演还是决定让他参与旁听,或许也是希望能从他那里听到一些不同的见解。
陈冲坐在末席,位置几乎靠近门槛。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靛青深衣,外罩挡风的玄色裘氅,与周围那些甲胄鲜明、气势沉雄的将领们相比,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格格不入。他没有带任何随从,也没有携带兵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低垂,仿佛在默默倾听,又仿佛在神游天外。只有偶尔,当听到关键之处时,他的眼皮才会微微抬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会议已经进行了大半个时辰,讨论的焦点,主要集中在如何部署防御力量,以及是否需要主动出击,骚扰迟滞莽军的进军速度。然而,争论的各方,似乎都无法拿出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方案。
“我认为,应将主力部署在阳关聚一带!”一名身材魁梧、声如洪钟的绿林军将领,指着地图上宛城以北的一处关隘,大声道,“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军依托有利地形,足以抵挡数倍之敌!”
“阳关聚固然险要,但过于偏西,恐难兼顾东部!”另一名将领立刻反驳,“莽军若分兵绕过阳关,直扑昆阳,我军岂非顾此失彼?”
“那就分兵!一部守阳关,一部守昆阳!”先前那将领梗着脖子道。
“分兵?我军本就兵力不足,再一分,岂不是更加薄弱,被敌军各个击破?”反驳者毫不客气。
类似的争论,在堂上此起彼伏。有人主张集中兵力,固守宛城;有人主张主动出击,半路设伏;有人则建议放弃外围,收缩兵力,诱敌深入……各种方案,莫衷一是,却都无法完全说服众人。刘演坐在主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显然也对这纷乱的局面感到棘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嘈杂的争论声中响起:
“昆阳,必须死守。”
声音来自末席。众人循声望去,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寡言、几乎被忽略的年轻将领身上——陈冲。
堂内的争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惊讶、疑惑、甚至一丝不悦,聚焦在陈冲身上。一个区区“别部”统领,率领着两千杂牌军,在这决定更始政权生死存亡的高级军事会议上,竟然敢在没有被点名的情况下,擅自发言?这简直是僭越!
刘演也微微一愣,但随即眉头一挑,并没有立刻斥责,而是沉声道:“陈将军,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陈冲站起身,对着刘演及在座诸将,先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恭谨,不卑不亢。然后,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地图前,伸手指向地图上一个被重点标注出来的城池——昆阳。
“诸位将军,”陈冲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请恕冲直言。方才诸位所议,或守阳关,或守宛城,或主动出击,皆有其理。然,冲以为,此战之关键,不在阳关,不在宛城,而在于——昆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继续道:“昆阳,地处南阳盆地北缘,北枕汝水,南控大道,西扼伏牛山余脉之隘口,东连广袤平原。此城虽不甚高大,然其地理位置,极为关键。它,便是南阳的北大门!”
“莽军南下,无论其主力从何而来,欲大举侵入南阳,必先拔除昆阳!”陈冲的手指,在地图上用力一点,仿佛要将那个地名戳穿,“若昆阳在我手,莽军便无法畅通无阻地南下,其粮道、补给线,便会受到直接威胁。我军便可依托昆阳,迟滞、消耗莽军主力,为后方调集兵力、布置防线,赢得宝贵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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