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凤四年(公元17年)的春天,宛城大司徒府正堂内的空气,仿佛在陈冲那番关于昆阳战略地位的剖析之后,凝固成了沉重而透明的琥珀。战略方向已经明确——死守昆阳,为南阳争取时间,为更始争取生机。然而,当这个宏大的战略落实到最具体、也最残酷的问题上时,堂内刚刚因达成共识而稍显活跃的气氛,瞬间再次降至冰点。
这个问题便是:谁,去守昆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墙上那幅地图,落在那个被陈冲用手指重点点过的地名上——昆阳。那是一座小城,城垣不高,护城河不深,储备有限。而它即将面对的,是王莽倾国之师,号称四十二万大军。去守昆阳,几乎等同于去送死。这一点,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刘演站在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堂内诸将。他的眼神,如同实质般,带着沉重的压力,掠过一张张或粗犷、或精明、或疲惫的面孔。
被他目光触及的将领,反应各异。有的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研究自己靴子上的泥点;有的侧过脸去,与旁边的同僚低声交谈,仿佛在讨论什么要紧的军务;有的则挺直了腰板,试图迎上刘演的目光,但终究在那沉重的压力下,闪烁不定地移开了视线。方才还在为战略部署争论不休、慷慨激昂的将军们,此刻都变成了沉默的雕像,谁也不愿意接下这个注定九死一生的任务。
堂内,一片令人难堪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与远处隐约的操练声,衬托着这死一般的沉默。
刘演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守昆阳是死地,让任何人去,都像是将部下推向绝路。但他更知道,昆阳必须有人去守。若是无人敢去,或者派去的人心怀畏惧、意志不坚,那昆阳必失,南阳必危,更始政权,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人。这一次,他的目光,在末座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上,停留了下来。
陈冲。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除了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发言,陈冲一直保持着绝对的沉默与低调。他没有参与任何争论,也没有与任何人交头接耳。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个局外人,冷静地观察着堂内发生的一切。但当刘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似乎有所感应,微微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刘演从陈冲的眼中,没有看到恐惧,没有看到退缩,也没有看到那种急于表现的狂热。他看到了一种平静,一种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陈将军。”刘演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沉重。
“末将在。”陈冲站起身,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刘演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方才,是你指出了昆阳的关键。如今,战略已定,昆阳必须有人去守。但此去,凶险万分,九死一生。诸将皆有顾虑,亦在情理之中。本司徒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地锁住陈冲:“你可愿,率你所部‘革军’,前往昆阳,为南阳,守此门户?”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陈冲身上。那些方才还在逃避责任的将领们,此刻都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惊讶、解脱、甚至一丝怜悯的眼神,看着这个年轻的、仅有二千兵马的“别部”统领。在他们看来,这几乎就是一个必死的命令。刘演将这任务交给陈冲,既是无奈之举,也多少有些“谁提出谁去扛”的意味。
陈冲迎着刘演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只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命令。堂内的寂静,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冲缓缓抱拳,躬身,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寂静的堂中回荡:
“革军愿往。”
四个字,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豪言壮语,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或条件。就像是在接受一项最平常不过的军务调遣。然而,正是这平静到近乎平淡的四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撞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堂内,依旧一片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与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截然不同。这是一种被震撼、被触动、甚至带着一丝敬畏的寂静。
刘演的眼中,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他看着陈冲,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这个人。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郑重:“好!陈将军,果然好胆色!本司徒,没有看错你!”
他随即转向堂内众人,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果断:“传我将令!擢升陈冲为‘昆阳校尉’,全权负责昆阳城防!其所部‘革军别部’,即日改编为‘昆阳营’,归其直接统辖!所需粮草、器械,优先拨付!另,从各部抽调精干弓弩手五百,辅兵一千,归陈校尉节制,一同前往昆阳!”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堂内诸将,此刻也再无异议,纷纷领命。虽然他们心中依旧不看好陈冲此行的结局,但至少,有人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让他们暂时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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