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凤四年(公元17年)的春天,宛城西郊的“革军”营地,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苏醒了。没有号角,没有鼓点,只有军官们压低嗓音的呼喝,与士卒们迅速整理行装、拆卸帐篷的窸窣声响。一切都进行得井然有序,带着一种沉默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昨夜,陈冲已将任务传达给了全军。没有隐瞒,没有美化,他直截了当地告诉了每一个士卒:我们将北上,前往昆阳,面对王莽的四十万大军。此去,九死一生。愿意跟随的,即刻收拾行装;不愿意的,可以留下,他不会追究,会发放路费,让其自谋生路。
结果,没有一个人留下。
两千人,连同那后来补充的五百弓弩手和一千辅兵,共计三千五百人,在天亮之前,全部集结完毕。他们站在晨雾弥漫的校场上,衣衫虽破旧,兵器虽参差,但他们的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后,所特有的、近乎燃烧的光芒。
陈冲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这支沉默而坚定的队伍。他没有做战前动员,没有慷慨陈词。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们片刻,然后,简单地说了两个字:“出发。”
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河流,缓缓流出营地,沿着官道,向北而去。没有旗帜招展,没有鼓乐喧天,只有沉重的脚步声,与车轮碾压泥土的吱呀声,在清晨的薄雾中,传向远方。宛城的城墙,在他们身后,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陈冲骑马行于中军。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座渐渐远去的城池。他的目光,一直投向前方,投向那片被晨雾笼罩、尚看不清模样的北方原野。那里,有昆阳,有四十万敌军,有一个未知的、或许通向死亡、或许通向重生的未来。
赵破虏策马并行于他身侧。这位一向沉默寡言的老将,今日也显得格外沉默。他只是默默地跟着队伍,偶尔扫视一下四周的地形,目光锐利如鹰。
行至午后,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后,短暂休整。士卒们默默地啃着干粮,喝着凉水,抓紧时间恢复体力。陈冲与赵破虏、阿禾、石勇几人,坐在一棵光秃秃的老榆树下,摊开地图,进行着最后的确认。
“按照目前的速度,大约还需要两天,才能抵达昆阳。”阿禾指着地图上标注的距离,低声道,“沿途道路还算通畅,但越往北,越可能遇到莽军的游骑斥候。我们需要加强警戒。”
石勇接口道:“我已经派出了几组‘游枭’,换上了平民的衣服,先行一步,潜入昆阳及周边地区,打探虚实。同时,也在沿途留下标记,以便后续可能的联络。”
陈冲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被他用朱砂圈出的“昆阳”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个地名,仿佛要通过地图,看穿那座小城此刻的景象,看穿那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赵破虏挥了挥手,示意阿禾和石勇先去检查队伍休整情况。等两人走远,他才转向陈冲,低声道:“将军,此去昆阳,你有几分把握?”
陈冲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说实话,一分把握也没有。”
赵破虏的眉头,微微一跳。
陈冲继续道:“敌我兵力悬殊,十倍不止。昆阳城小粮少,难以持久。更始朝廷内部,意见不一,援军能否及时赶到,何时能到,都是未知数。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场必败之战。”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赵破虏,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但,赵司马,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人,从弘农南山走出来,一路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把握’二字。”
赵破虏默然。他回想起在南山时的艰难岁月,回想起被郡兵围困时的绝境,回想起在宛城被嘲笑、被轻视、被克扣粮草的日子。确实,他们能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什么万全的把握,而是那股在绝境中也不肯放弃的韧劲,和一次次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运气。
“此战若赢,”陈冲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仿佛在自言自语,“你我在天下间,便有了一席之地。从此,再无人敢轻视我‘革军’,再无人能将我等随意摆布。我们,将真正拥有在这乱世中,博弈的资格。”
他抬起头,目光与赵破虏对视,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此战若输——”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赵破虏明白他的意思。输了,便什么都没有了。他们这些人,连同他们的理想、他们的野心、他们尚未展开的蓝图,都将埋葬在昆阳城下的黄土之中。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良久,赵破虏那张如同岩石般冷硬的脸上,忽然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罕见的、带着几分自嘲与决绝的笑容。
“若输了,倒也不用再操心那些烦心事了。”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
陈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那笑容,同样带着苦涩,带着自嘲,带着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近乎疯狂的洒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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