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亲自去了一户住在北城墙根下的老夫妇家。老头姓李,六十多岁,瞎了一只眼,听见敲门声拄着拐杖出来,看见是官兵,脸立刻拉得老长,往门框上一靠:“要粮是吧?家里就剩半缸米,你们拿走,我们就饿死。”
“老人家,不是要粮。”陈冲摘了头盔,露出脸,语气放得很软,“我是昆阳校尉陈冲,来跟您说,这城待不下去了,王莽的四十万大军马上就到,您跟大娘收拾收拾,我们派车送你们往南走,去宛城。”
老头一听就炸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瞎眼里的另一只眼睛瞪得溜圆:“我哪儿都不去!我儿子去年在颍川打莽军,死得尸骨无存,我老婆子埋在这儿,我死了也要守着我儿的牌位!你们这些当官的,就会让我们老百姓送死!当初说跟着更始有饭吃,现在又要我们逃,逃到哪儿去?天下都是王莽的了,逃到哪儿都是死!”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门边的破瓦罐就往陈冲脚边砸,瓦罐碎在地上,碎片溅得老高。旁边的士兵要上前,被陈冲抬手拦住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没嫌地上的碎瓦扎脚,就那么站在老头面前,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老人家,您儿子是为了守南阳死的,不是为了守这昆阳的砖头死的。您留在这儿,等莽军来了,不光您死,您儿子的牌位也会被他们劈了烧火。您走了,这城就算破了,您的根还在,等我们打回来,还能给您儿子重修牌位,还能回来接着住。您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头愣住了,举着拐杖的手抖得厉害,瞎眼里的那只眼睛红了,浑浊的眼泪滚下来,砸在满是碎瓦的地上。他身后的老妇人抹着眼泪走出来,拽了拽他的衣角:“老头子,校尉说得对……我们不能死在这儿,死了,连给儿上坟的人都没有……”
最后是老夫妇互相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收拾了点细软,被革军的士兵扶上了牛车。上车的时候老头还攥着个木牌位,死死按在怀里,指节都捏得发白。
这样的场景,在昆阳城里到处都是。有抱着刚满月的孩子不肯走的妇人,有舍不得家里那头老黄牛的汉子,有藏了半坛女儿红说等仗打完娶儿媳妇用的老汉。革军的士兵没有强逼,就是一遍遍地劝,说“我们守着城,就是为了你们能活着回来”,说“信我们一次,革军的粮,从来不会亏了百姓”。好多百姓想起之前在宛城施粥的“革军”,想起那碗热乎的杂粮粥,心里的抵触就少了几分,咬咬牙,跟着队伍走了。
也有闹事的,几个地痞趁着乱抢了户人家的包袱,被巡街的赵破虏撞上,二话不说,当街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旁边贴了张革军出的安民告示,写着“扰民者,杀无赦”。这一下,再没人敢闹了,疏散的秩序慢慢顺了下来。
第二天傍晚,陈冲站在城门口,看着一队队的百姓牵着牛,背着包袱,抱着孩子往南走。哭声是有的,不舍是有的,但没有人再骂,大多是沉默地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好多人会抬头看一眼城头上的“革”字旗,有的人会拱手,有的人会默默鞠个躬。有个之前跑丢了的小孩,被士兵找回来送到母亲怀里,那妇人跪在地上给陈冲磕了三个头,说“等仗打完了,我们一定回来,给将军立长生牌位”。陈冲赶紧把她扶起来,说“不用立牌位,你们活着,就是给我们最好的牌位”。
阿禾过来报数,说一天下来,迁走了三千多百姓,剩下的都是些实在不肯走的孤老头,还有几十户铁了心要留下的,陈冲也没再强求,只给他们留了点粮,说要是见势不对,立刻往南跑,别硬撑。
这时候石勇的斥候也回来了,满头大汗,说前锋的莽军已经到了离昆阳不到五十里的地界,最多后天早上就能到城下。阿禾的脸色立刻白了,说“百姓才迁了一半,要是莽军这时候到,落在后面的人就完了”。陈冲却很镇定,说“派两队锐士营去接应,把最后这几批人护送出去,哪怕我们多守一天,也要让他们走远点”。
等最后一批百姓的身影消失在南边的官道上,天已经快黑了。陈冲才下令开始整备城防,不是修城墙,是把城里空着的民房能拆的都拆了,取木料砖石补最紧要的几个缺口,把护城河里的淤泥挖出来堆在岸边,做成临时的壁垒。滚木礌石从早就废弃的仓库里翻出来,搬到城头上,弓弩手的位置也安排好了,三千多守军全部上城,每人发了三天的干粮,不许下城。
忙完这些,已经是后半夜了。陈冲站在北城墙上,看着空荡荡的昆阳城。风刮过来,卷着碎土,城里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面破烂的更始旗在风里抖。他想起白天那个老夫妇,想起那个磕头的妇人,想起那些沉默着往南走的百姓。这城他未必守得住,四十万大军压过来,什么城防都是虚的。但他知道,他做对了——至少这些百姓活下来了,至少他们记住了“革军”不是来让他们送死的,至少以后提到“革军”,老百姓不会骂,会说“那是真把我们当人看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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