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人都表态了,阿禾抖着手翻花名册,数了三遍,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一千……一千二百七十三。”
陈冲把花名册接过来,一页页翻。纸页都被他摸得发毛了,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籍贯、年龄、什么时候加入革军的:二狗,弘农人,十七岁,去岁冬入营;老周,颍川人,四十二岁,天凤三年夏入营,全家死于莽军屠村;小六子,南阳人,二十岁,天凤四年春入营,家眷在伏牛山……他的手指划过这些名字,像摸着自己弟兄的脸,糙得硌手,却烫得人心口发颤。
他站起来,走到城头最前沿,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飘,脸上的土渣子被吹掉了,露出底下清瘦的轮廓。底下的一千二百七十三人,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都亮着点东西,像埋在死灰里的火星子。
“兄弟们,”陈冲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却还是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咱们这一千二百七十三人,不是为更始守城,不是为刘演守城,是为那些南下的百姓,为昆阳的老少,为咱们自己这条命,守这道门。赢了,咱们在天下有名字,以后谁提起革军,都得竖大拇指;输了,咱们一千多号人,黄泉路上有伴,也不孤单。”
他从怀里摸出之前给士兵发的银角子,攥在手里,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刚才给你们的银角子,都揣好了。真要死了,黄泉路买碗热汤喝,别跟那些孤魂野鬼似的,连口热乎的都捞不着。还有,谁要是杀了个莽军百夫长,记一功;杀个千夫长,记十功。等赢了,我陈冲亲自给你们请赏;要是输了,这些功我带到地下,跟阎王爷要赏,让阎王爷给咱们摆酒喝!”
没人喊口号,没人拍巴掌。只有“锵锵”几声,是有人把刀往城砖上磕了磕,接着第二把,第三把,整个城头上都是刀刃撞在夯土上的闷响,像闷雷滚在每个人的胸口,压过了北边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陈冲转过身,往北边看。那里的烟尘已经能看清轮廓了,灰黑色的,像一片正在逼近的乌云,隐约能看见骑兵的影子,马蹄声闷得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一下下砸在人的心口上。他伸手摸了摸城头上的“革”字旗,布料糙得硌手,破洞被风吹得一张一合,像在喘气。
“一千二百七十三人,”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只有身边的赵破虏听见了,“咱们要是不够,就多拉几个莽军垫背。让天下人都知道,昆阳不是没人守,是咱们一千多号人,拿命顶着的。”
风刮得更急了,把“革”字旗吹得猎猎作响,破洞处漏出灰蒙蒙的天。城头上的两千多双眼睛,都望着北边的烟尘,没人眨眼,没人退缩。他们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变成扔进绞肉机里的肉,可这肉,得先绞碎几块莽军的铁,才算够本。
阿禾抱着花名册,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听见陈冲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声音还是那么稳:“别怕。真要死了,我把我的那份银角子也给你,你给阎王爷记账的时候,多要点热汤,别苦了我们弟兄。”
远处的马蹄声更近了,像闷雷滚到了耳边。陈冲站起身,按住了腰间的环首刀。刀鞘是牛皮做的,被他摸得发亮,凉意顺着掌心往胳膊上窜,却让他莫名地踏实。
绞肉机,要开动了。而他们这一千二百七十三人,就是第一块扔进去的,淬了火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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