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小六子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攥着长矛站在他旁边,声音已经稳了,“俺刚才想通了,俺媳妇说了,俺是革军的兵,就得有革军的样。俺爹娘死在莽子手里,俺要是死了,俺媳妇肯定不会改嫁,她会替俺守着家,等俺回来。”他摸了摸怀里的银角子,又补了一句,“就算俺真死了,俺也杀够三百个莽子,给爹娘报仇,也给老张爷守着这老槐树。”
陈冲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节上的旧疤蹭过小六子的甲叶,发出轻轻的脆响。他抬头往南边看,那是宛城的方向,可南边的天也被营火映红了,不是援军来了,是王邑在炫耀兵力,要把四十万人的阵势摆给他们看,要让他们绝望。可陈冲偏不绝望,他算过账,四十万人每天要吃多少粮?要喝多少水?昆阳周边的村子都被他们抢空了,粮道又长,从洛阳运粮过来,走一个月都未必能到,他们耗不起。而他们有一千二百五十四个人,有三个月的粮,有十二口井,有要守护的南下百姓,有“革军”的名号要立,他们耗得起。
赵破虏走到他身边,按着刀柄,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将军,你说刘演会不会来援军?”陈冲笑了笑,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飘,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里映着那片铺天盖地的火光,亮得像两颗星子:“会来的。他要是想守住更始的根基,就一定会来。就算他不来,咱们也得守,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那些走了的百姓,为了死在城下的弟兄,为了咱们自己这条命。”
风刮得更急了,“革”字旗在城楼上猎猎作响,破了好几个洞的旗面被火光映得发红,像浸了血。城下面的一千二百五十四个人,都攥着自己的兵器,没人说话,只有磨刀的沙沙声,还有老周偶尔啐口带血的唾沫的声音。他们都知道,下一轮进攻很快就会来,四十万莽军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会撞开城门,会爬上城墙,会把他们一个个砍死在城头。可他们也都攥着刀,攥着矛,攥着怀里给媳妇打的银角子,攥着要回去重修祖坟的念想,攥着“革军”这两个字的分量。
陈冲最后摸了摸腰间的银角子,那是小六子之前要给媳妇的,现在还在他怀里,硌得胸口发疼。他想起之前跟赵破虏说的那句话,“此战若赢,你我在天下间便有了一席之地。若输,我们也不用操心后来的事了”。现在看来,输是不可能的,他们有这么多攥着刀的弟兄,有这么多等着他们回去的百姓,有四十二万莽军帮他们扬名,他们输不了。
夜空还是被营火映得通红,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昆阳城的上方。可城里面的火把还亮着,每一簇火苗都是一个守城人的眼睛,亮得灼人。陈冲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火海,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来吧,四十万莽军,你们不是要耗死我们吗?那就来试试,看是你们的粮先耗完,还是我们的刀先砍卷。
昆阳城像汪洋里的一叶扁舟,在四十万大军的火海里浮着,可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攥着桨,攥着刀,等着下一波浪打过来。而那面破破烂烂的“革”字旗,还插在城楼上,被火光映得血红,像一团不会灭的火,烧在每一个守城人的心里。
远处的羌笛还在吹,尖厉得像鬼叫,可没人理会。城里面的磨刀声更响了,沙沙的,像春蚕在啃桑叶,像无数把刀在磨,要砍向那片铺天盖地的火海,要砍出一条活路,要砍出“革军”在天下间的一席之地。
夜还很长,可天总会亮的。而此刻,只有那连绵不绝的营火,把整个夜空都映得通红,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血梦,裹着昆阳城,裹着一千二百五十四颗滚烫的心,等着黎明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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