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北墙根下的血壳已经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响,像有人在嚼碎骨头。小六子缩在垛口后,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夯土墙上磕,刚磕出一声闷响,就被老周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糙得像砂纸蹭过木头:“憨货,再磕把脑壳磕漏了,你媳妇改嫁了可别哭。”小六子揉着后脑勺,眼圈黑得像熬了三宿的锅底,矛杆上还缠着媳妇临走前给他纳的红线头,被露水浸得发暗。他刚想嘟囔两句,就听见北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人拿大锤砸在实心木头上,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赵破虏是第一个直起身的,他守北墙中段,就在那棵老槐树旁边,树洞里还塞着张秀才临走前塞的半块杂粮饼,硬得能硌掉牙。他半边脸还留着昨天被流矢擦破的疤,血痂混着尘土,把脸弄得花一块白一块。听见那声闷响,他直接攥住了腰间的环首刀,指节捏得发白:“是冲城车!狗日的王邑学乖了,不打西墙的破绽,打咱北墙的软肋!”
北墙这段是去年夏天暴雨塌过的,夯土松得像发糟的木头,之前补的时候掺了碎麦秆,看着结实,实则一捅一个洞。王邑吃了昨天西墙的亏,这次直接把压箱底的冲城车拉了出来,十几个穿明光铠的选锋兵抬着,车头包着生牛皮,撞在墙上“咚咚”响,震得老槐树的叶子都簌簌往下掉,树洞里的半块饼都震得晃了晃。
陈冲就蹲在赵破虏旁边,指尖蹭过夯土墙上的裂缝,里面还嵌着去年雷劈的焦痕。他没说话,只静静听着那越来越密的撞击声,直到“哗啦”一声巨响——两丈多宽的墙体直接塌了,夯土、碎砖、还有之前补墙用的门板渣子往下掉,砸在城墙根的尸体堆上,发出闷沉沉的响。第一个冲进来的就是王邑的亲兵选锋,穿得跟铁罐头似的,明光铠的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手里攥着环首刀,吼声像炸雷:“冲进去!屠了这帮守城的怂货!”
赵破虏没等陈冲下令,直接吼了一嗓子,声音哑得像破锣:“锐士营!百人队跟我上!把缺口给我堵死了!”他话音刚落,身后百十号穿着破旧皮甲的士兵就跟着他往缺口冲,小六子攥着长矛的手抖得厉害,矛杆上的红线头都晃得发颤,他咬着牙跟上,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死,死了媳妇就改嫁了,之前陈冲还给他的银角子还在怀里,硌得胸口发疼。
第一个选锋兵刚冲上缺口的碎砖堆,赵破虏的刀就砍过去了,刀刃砍在甲缝里,“铛”的一声闷响,刀卡得死死的,拔都拔不出来。那选锋兵愣了一下,刚要抬刀砍他的脖子,赵破虏直接用肘子撞在对方脸上,撞得对方鼻梁“咔嚓”一声碎了,血混着鼻涕喷了他一脸。他借着这股劲儿把刀拔出来,回手又抹了对方的脖子,温热的血喷了他一头一脸,糊住了眼睛。
“憨货!别愣着!”老周在旁边吼,他的刀去年在弘农砍郡兵的时候崩了个豁口,此刻正砍在一个选锋的肩膀上,甲叶飞了一片,“捅心口!别捅肚子!肠子流出来还能活反咬你!”小六子被吼得一哆嗦,看见个选锋兵举着刀往他腰上砍,他闭着眼就把长矛捅出去,正捅在对方肚子上,温热的肠子顺着矛杆往外流,蹭了他一手黏糊糊的。他吓得手抖,差点把长矛扔了,老周又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捅死了还抖个屁!再捅!捅心口!”
缺口处的血很快就漫过了脚踝,鞋子踩在血泊里“噗嗤噗嗤”响,每个人的甲上都糊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赵破虏的左臂先挨了一刀,明光铠的甲叶被劈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连眉头都没皱,扯了块破布条用牙咬着缠了两圈,继续挥刀砍人。右大腿又被划了一刀,深可见骨,他踉跄了一下,老周在旁边帮他挡了一下,自己的肩膀被划了个三寸长的口子,血瞬间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最险的是那个校尉,穿的鱼鳞甲,举着把开山大斧头劈下来,赵破虏举刀挡,“铛”的一声,环首刀被劈得卷了刃,斧刃擦着他的头皮过去,削掉了一撮头发,头皮瞬间破了,血糊住了眼睛。他凭着感觉往前一捅,正好捅在校尉的肚子上,对方惨叫一声往后倒,压得后面冲上来的选锋兵都踉跄了一步。赵破虏抬手抹了把眼睛上的血,视线刚清晰一点,就看见又有七八个选锋兵冲了上来,他吼了一嗓子,挥着卷刃的刀就往上冲。
半个时辰,整整半个时辰,缺口处的拉锯就没停过。一开始莽军冲进来二十多个,被砍得只剩三个,后来又冲进来三十多,尸体堆得比城墙还高,赵破虏喊了一嗓子:“把死人堆上去!当掩体!”士兵们就把莽军的尸体、还有之前守军的尸体,往缺口处堆,后面的人用拆来的门板、滚木顶着,慢慢把缺口堵得只剩个窄缝。莽军见状又放箭,箭雨“嗖嗖”地落在缺口处,赵破虏举着门板挡,后面的士兵也举盾,盾牌上插满了箭,跟刺猬似的。等箭雨停了,莽军又冲了两次,都被砍了回去,最后实在冲不上来,只能退到城墙根下,对着缺口放箭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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