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靴底踩在冻硬的血壳上,咯吱一声响,那声音像有人拿钝刀子刮着骨头。他没管脚边半块被血浸得发黑的莽军明光铠,径直走到赵破虏跟前蹲下。赵破虏靠在一具莽军尸体上,那尸体脸上的青面獠牙鬼脸妆被血糊得看不清五官,半边身子都浸在黑红色的血泊里,左臂的破布条已经被血浸透,硬邦邦地贴在甲叶接缝处,右大腿的裤管被刀划开,深可见白的骨头缝里还往外渗着血,头皮上被流矢擦破的口子结了薄痂,血痂混着尘土,把半张脸弄得花一块白一块。他嘴里还咬着一截从莽军尸体上扒下来的牛皮带,铜扣都被他咬得变了形,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皮,想扯个笑,结果扯得伤口疼,嘶得抽了口凉气,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滴。
陈冲伸手把那截沾了血的皮带从他嘴里拔出来,皮带上的铜腥味混着血味直钻鼻子。他没擦手,先摸了摸赵破虏的左臂,伤口斜着劈在甲缝里,刀刃进去了两寸,好在没伤到骨头,只是血流得猛。又掀开他右腿的裤管,深可见骨的伤口里还嵌着半片莽军的甲叶,是刚才拼杀的时候被对方的刀带进去的。最后摸了摸他头皮上的擦伤,头发被削掉一撮,露出粉红色的嫩肉,看着吓人,其实不算致命。他从怀里摸出那个之前给石勇用过的瓷药瓶,瓶身的釉色都被手焐得发亮,拔开塞子的时候,金疮药的苦味混着血腥味散开来。药粉倒上去的瞬间,赵破虏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牙咬得咯吱响,却没哼一声,只额头上瞬间冒了一层冷汗,在冷风里凝成了细冰碴子。
“忍着点,这药是阿禾从宛城药铺里抢出来的,金贵着呢,”陈冲一边把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一边说,手指碰到赵破虏肋下的一个旧疤,那是去年在宛城被绿林兵的流矢擦伤的,当时赵破虏满不在乎地说“自家兄弟,不碍事”,现在那道疤已经变成了浅白色,摸上去硬邦邦的,“你要是嚎一声,我就给你多撒半瓶,浪费了可惜。”
赵破虏闷声哼了一句,声音哑得像破锣:“将军,这点伤算个球。当年在南山被郡兵捅了肚子,俺还砍了三个才躺下,这皮外伤,擦破点皮而已。”他说着还想抬胳膊比划一下,结果扯到左臂的伤口,疼得倒抽冷气,赶紧又把手放下去,只咧着嘴笑,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硬邦邦的冻土上,洇出小小的湿印。
旁边的阿禾抱着那本边角都磨毛了的花名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纸页上,把朱笔写的“赵破虏”三个字洇得晕开了一点。他赶紧拿袖子擦,结果把墨蹭得满脸都是,像个刚在煤堆里打过滚的花猫,嘴里念叨个不停:“赵司马,你别硬撑啊,俺给你记头等功,比老周的还高,等打赢了,俺给你立长生牌位,天天给你烧纸钱,给你婆娘娃儿也立一个,让他们在地下也能跟着你享福……”他说着说着就哽咽了,朱笔在纸上划得歪歪扭扭,差点把纸划破。
老周蹲在另一边,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扔给赵破虏,棉袄上全是补丁,还沾着之前磨刀蹭的石粉,他骂骂咧咧的:“狗日的,天这么冷,伤口冻住了好得快,你别给老子冻死了,不然俺找谁拼酒去?去年在弘农,你可是喝趴了三个弟兄,现在想耍赖?门都没有!”他说着又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在冷风里瞬间结成了小冰碴子,“你忘了?当年在颍川屠村,你一家老小都死了,就剩你一个,是你婆娘把你推出柴房的,说让你活下去,给赵家留个根。现在你死了,对得起她不?”
赵破虏的眼睛红了,不是疼的,是动容。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半晌才闷声说:“老周你个狗日的,少提那茬。俺婆娘的坟还在南山,等打完了,俺要去给她上坟,告诉她俺跟着陈将军,没给弘农人丢人,没给赵家丢人。”
小六子攥着长矛站在旁边,矛杆上的红线头是媳妇临走前给他缠的,现在已经沾了血,变得暗沉沉的。他想递水又不敢,手抖得厉害,矛杆晃得红线头都跟着颤。他看见赵破虏嘴角的血沫子,眼泪掉下来,砸在矛杆上,赶紧用手背擦了,怕被老周骂,结果还是被老周瞥见了。老周啐了一口:“憨货,哭啥?你赵叔命硬着呢,阎王爷嫌他太能打,不肯收。等打完了,你赵叔还要去南山给你媳妇说,你小子打仗不含糊,砍了五个莽子,让她给你纳双最厚的鞋底,省得你以后打仗磨破脚。”
小六子吸了吸鼻子,把怀里陈冲之前给他的银角子攥得更紧了,银角子上刻着小小的“革”字,被他焐得发烫:“俺不哭,俺等赵叔好了,俺给俺媳妇说,赵叔一个人砍了二十七个莽子,比俺还能打。俺媳妇肯定信,她是俺媳妇,最崇拜俺了。”
陈冲没理会旁边的动静,专心给赵破虏包扎。用的是从百姓家里拆来的棉布,之前洗干净晒过,带着点太阳的味道,现在却沾了血,变得沉甸甸的。一层层缠在左臂的伤口上,缠到肋下的旧疤时,赵破虏的肌肉又颤了一下。陈冲说:“这疤还在。”赵破虏就笑,血沫子从嘴角流出来,混着棉布的纤维:“这疤是咱革军的章,比啥官印都管用。当年在南山,俺就是凭着这疤,镇住了那帮想抢粮的流民,现在这疤还在,谁敢说咱革军不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