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缠好左臂,又缠右腿的伤口,动作很慢,却很稳,每一圈布条都勒得紧紧的,防止再出血。缠完之后,他拍了拍赵破虏的肩膀,手指上的血蹭在对方的破皮甲上,留下暗红色的印子:“你不能死。你死了,这支军队的灵魂就没了。”
赵破虏愣了愣,抬头看他。陈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只有沉沉的重量,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老周能打,可他是个炮仗,一点就着,没人压得住;小六子他们还当你是半个爹,你不在,他们慌;锐士营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你不在,他们没人能拧成一股绳。上次西墙诱敌,是你带着预备队冲出去的,把两万莽子砍得屁滚尿流;上次缺口战,是你堵在最前面的,一百个人扛住了三千选锋的进攻。你就是这帮弟兄的主心骨,你没了,北墙第一个垮,昆阳就守不住,南边那些坐着牛车走的百姓,就白送了命。”
风刮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树洞里张秀才临走前塞的半块杂粮饼晃了晃,差点掉出来。赵破虏看着那半块饼,半晌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将军,你放心。俺老赵这条命是你给的,当年在颍川屠村,俺全家都死了,要不是你收留俺,给俺一口饭吃,让俺有地方给婆娘娃儿上坟,俺早跟着他们去了。俺命硬,阎王爷嫌俺太能打,不肯收。等打完了,俺还要去南山家眷营,给俺婆娘上坟,告诉她俺没给弘农人丢人。北墙俺守了这么久,咋可能说塌就塌?革军的旗俺看了这么久,咋可能说倒就倒?”
陈冲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怀里摸出块硬得硌牙的杂粮饼,掰了一半递给他:“先吃点,补力气。阿禾说咱的粮还能撑俩月,等打完仗,我让阿禾给你弄俩白面馍,就着酱牛肉吃,管够。这饼是张秀才留的,等他回来,你告诉他,你守住了北墙,没让他祖宗的牌位被莽子烧了。”
赵破虏接过饼,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都动了,饼渣子掉在破棉袄上,他赶紧捡起来塞嘴里,舍不得浪费:“将军,那俺可记着了,俩白面馍,少一个都不行。张秀才的饼俺也给他留着,等他回来,俺跟他喝一盅,告诉他俺没丢弘农人的脸。”
阿禾在旁边赶紧点头,朱笔在花名册上飞快地写着,把“赵破虏”三个字用朱笔描了三遍,旁边写了“头等功,活着的英雄”,墨迹干得很快,在冷风里凝成了暗红色:“俺记着了,张秀才的饼,赵司马的馍,小六子的银簪,老周的酒,都记在册子上,一个都少不了。等打赢了,俺挨个给他们兑现,谁敢赖账,俺就跟谁急。”
远处的莽军大营又响起了号角声,尖厉得像鬼叫,刮得人耳膜疼。陈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血和药粉,血痂蹭在指尖上,硬邦邦的:“你好好养着,下次莽子再来,我留半队给你砍,你别跟我抢,养好伤才是正经。疼得厉害就让阿禾给你拿点止疼的药,那药是我从伏牛山带来的,管用。”
赵破虏攥着刀柄,把环首刀往冻土上杵了杵,刀身插进硬邦邦的土里,晃了晃:“将军放心,只要俺还有一口气,北墙就塌不了,来多少莽子,俺砍多少。俺这身子骨,比那夯土墙还硬,等下莽子再来,俺还要砍他个片甲不留。”
陈冲没再说话,转身往城楼走,靴底踩在血壳上,咯吱声一路响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破虏靠在老槐树上,手里攥着半块饼,看着北边的莽军大营,眼神亮得像刚磨过的刀子。风刮过来,把“革”字旗吹得猎猎响,破了好几个洞的旗面,被血和风浸得发暗,却始终没倒。老周蹲在赵破虏旁边,把自己的酒囊掏出来,拧开盖子,自己抿了一口,辛辣的酒味混着血腥味散开来,他递给赵破虏,赵破虏摆了摆手,老周就骂:“狗日的,不喝拉倒,等你好了,俺跟你拼三斤,少一口都不算完。”小六子蹲在另一边,把长矛抱在怀里,眼睛盯着北边,像只准备扑食的小狼,矛杆上的红线头在风里晃,却攥得死死的,没再抖。
城楼上的瓦片被风刮得哗哗响,陈冲走进城楼,从怀里摸出那枚小六子之前给他的银角子,放在案上,旁边是阿禾的花名册,朱笔写的名字一个个排着,像等着被勾销的符咒。他抬头往北边看,莽军大营的营火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映得发红,可他知道,这火再旺,也烧不穿昆阳的墙,烧不垮这帮攥着刀、攥着饼、攥着要给家人报仇的念想的弟兄。赵破虏说的对,他们命硬,阎王爷不肯收,这昆阳,他们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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