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天黑得格外沉,像有人把墨泼在了天上,连半颗星子都抠不干净。城头上的风比前几日更硬,刮在脸上像撒了把碎冰碴子,小六子缩在垛口后,半大身子骨冻得直打颤,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被露水浸得发暗,硬邦邦地硌着掌心。他旁边蹲着的老周,正拿磨刀石蹭着自己的环首刀,沙沙的声音在死寂的黑夜里格外清楚,像有人在啃骨头。
“憨货,别抖了,”老周头也不抬,声音哑得像破锣,“再抖莽子听见了,以为咱城头养了只发情的耗子。你忘了你媳妇还在南山等你?抖死了,她改嫁了可别哭。”
小六子赶紧把矛杆攥得更紧,指节捏得发白,喉结滚了滚:“俺、俺不是冷,俺是想着……俺爹娘死在莽子手里,那血喷得老高,把院里的石榴树都染红了……”他说着,声音就有点哽咽,赶紧抬袖子抹了把脸,袖口上之前沾的血痂硬邦邦的,蹭得脸颊发疼。
阿禾缩在城楼的阴影里,抱着那本边角都磨毛了的花名册,鼻尖冻得通红,鼻涕刚流出来就冻成了冰溜子,挂在下巴上晃荡。他不敢擦,怕把朱笔写的字蹭花了——前几日阵亡弟兄的名字都记着,墨迹还没干透呢。听见小六子的话,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小六子你别瞎想……赵司马说了,今儿个将军要搞夜袭,咱砍了莽子的头,给你爹娘祭坟。俺、俺给你记头等功,比老周的还高……”
话音未落,陈冲就从城楼里走了出来。他没披甲,就穿了件普通士卒的破旧棉袄,袖口和衣摆都磨出了棉絮,在黑夜里像几团发暗的灰毛。可他腰间的环首刀却擦得锃亮,刀鞘上的牛皮被手焐得发亮,随着他的走动,发出极轻的、却让人心安的摩擦声。
他走到众人跟前,没多话,只低声道:“都精神点。老周,你的人准备好了?”
老周把磨刀石往城砖上一搁,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站起身,甲叶碰撞的声音压得极低:“报告将军!五十个善走善藏的,都猫在墙根下了。都是当年在南山钻山沟的好手,大半夜的不点灯,莽子的哨兵就是瞎了也看不见。”他顿了顿,啐了口带冰碴子的唾沫,“就是这帮狗日的,大营扎得跟铁桶似的,俺们进去,得费点劲。”
陈冲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黑暗中一张张冻得发青的脸。小六子下意识挺了挺腰板,想让自己看起来高点,结果腿一麻,差点磕在城砖上,被老周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今儿个不杀阵前,”陈冲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烧红的铁,砸在每个人心口上,“王邑那狗日的,把营寨扎得密不透风,白天攻不进去。咱就趁黑,缒下去,钻到他肚子里放火。”他伸手拍了拍小六子的肩膀,指节上的旧疤蹭过少年的甲叶,“小六子,你跟着老周,别冲太前,你的任务是——记清楚路。等咱以后再打出去,你得给后人指道儿,告诉他们,哪儿是莽子的大帐,哪儿是他们的粮草。”
小六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在黑夜里点了两盏小灯:“将军!俺、俺记性好着呢!俺能记住每一顶帐篷的位置!俺爹以前是货郎,俺跟着他走街串巷,从来没迷过路!”他攥紧了长矛,矛杆上的红线头被手心里的汗浸得发软,“俺还要活着回去,给俺媳妇打银簪呢!俺不能死在这儿!”
“死个球!”老周又啐了一口,“将军让你记路,是让你活着回来教娃儿的!你死了,你媳妇改嫁了,那银簪给谁打?赶紧的,别废话!”
陈冲没再多说,只一挥手,五十个黑影便悄无声息地摸到北墙最暗的一段。墙根下早就备好了用撕碎的床单拧成的粗绳,一头系在城垛上,一头垂下去,在黑夜里像几条垂死的黑蛇。陈冲亲自检查了每根绳子的牢固度,指尖蹭过粗糙的布纹,沾了点墙灰,硬邦邦的。
“记住,”他看着第一个准备下城的士兵,那是石勇麾下的一个斥候,叫二狗,就是之前被陈冲塞过半块饼的那个,“只放火,不恋战。烧了粮草、马厩,就往回撤。莽子一乱,肯定会自相践踏,你们趁机缒绳上来。谁要是被抓住了……”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可意思都明白。
二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黑夜里格外显眼:“将军放心!俺们当年在南山,被郡兵围了,就是这么溜出去搬救兵的。莽子的大营,跟纸糊的似的,俺一捅一个窟窿!”说完,他攥着匕首,双脚蹬着墙缝,像只壁虎似的,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
一个接一个,五十个黑影消失在城墙之下。城头上静得只剩下风声,还有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阿禾把花名册抱得死紧,朱笔的笔尖都戳破了纸页,他盯着下面黑沉沉的地面,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什么。小六子蹲在垛口后,半个身子探出去,脖子伸得像只等食的雏鸟,嘴里念念有叨:“二狗哥……小心点……左边有块石头……对,绕过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