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得像有人把整砚台的墨都泼在了天上,连半颗星子都抠不出来。北风卷着北边莽军大营飘过来的焦糊味,往人脖子里钻,刮得脸生疼。小六子半个身子探在垛口外,脖子伸得跟等食的雏鸟似的,矛杆上媳妇临走前缠的红线头被冷风吹得直晃,他都忘了抖。半个时辰前最后那阵莽军的号角响过之后,北边就只剩零星的火光和压得很低的惨叫,可城墙上垂下去的五十条粗布绳,只有二十三条在晃,剩下的二十七条,像吊在半空的死蛇,耷拉着一动不动,绳尾扫过夯土墙,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像谁在轻轻拍门。
老周蹲在旁边,磨刀石都攥得发烫了,半天没蹭一下,嘴硬得很:“狗日的二狗,说好回来跟老子拼三斤的,敢磨磨唧唧,看老子不踹他屁股。”可他声音是抖的,甲叶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慌乱的响,比风刮过老槐树的叶子声还碎。他眼睛死死盯着那二十七条不动的绳子,指节捏得发白,连掌心的旧疤都绷得发亮——去年在弘农,他跟二狗一起钻山沟躲郡兵,二狗把最后半块杂粮饼塞给他,说“周哥你身板大,饿不得”,现在这小子说好要回来拼酒的,怎么能先耍赖?
阿禾缩在城楼的阴影里,花名册抱得死紧,朱笔的笔尖都戳进了纸页里,墨洇开一大片,把之前写的“二狗”两个字都泡得发胀,他也不敢动,只盯着那二十三条晃悠的绳子,眼泪吧嗒吧嗒掉,砸在纸页上,和墨混在一起,晕出小小的蓝印。二狗夜袭前还跟他挤眉弄眼,说回来要让他给记头功,要给老娘寄银角子回去,说老娘的腿去年冻坏了,要买最好的膏药,现在这小子……阿禾不敢往下想,只把花名册抱得更紧,像抱着二狗还没凉透的身子。
第一个人爬上来的时候,大家都松了半口气。是石头,就是之前跟二狗一起钻山沟的斥候,左胳膊耷拉着,袖管被火烧了个大洞,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肉,风一吹就疼得他嘶嘶抽气。他翻上城头,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嘴张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二狗……二狗殿后,把追兵引去马厩那边了……还有柱子、狗娃他哥……都留在下面了……”
话没说完,他就开始哭,不是那种嚎,是压着嗓子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狼,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刮走,可每个人都听见了。老周猛地站起来,甲叶撞得哐当响,他想骂,可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哽住的抽气,又重重坐了回去,把脸埋进臂弯里。
陈冲就从城楼的暗处走出来,他没披甲,就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衣摆被风刮得猎猎响。他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是温的酒,热气在冷夜里凝成白雾——半个时辰前他就把酒瓮埋在城楼的火盆边,用热灰埋了半炷香的功夫,就为了让回来的弟兄喝口热的。他没说话,先弯腰把石头扶起来,把酒碗递到他手里,声音沉得像城根的夯土:“喝了,暖身子。二狗他们,也能喝一口。”
石头攥着碗,手抖得酒都洒了半碗,他仰头一口灌下去,劣酒的辣味混着泪顺着下巴往下淌,烫得他伤口都抽抽:“将军……俺们烧了粮草,烧了马厩……可二狗他……他为了把最后那捆火把扔进粮堆,后背挨了三箭……他推俺上绳子,说俺要是死了,他老娘没人养……”
陈冲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安慰的话,只等他喝完,接过空碗,又去给下一个爬上来的递酒。第二个上来的是狗娃,才十六岁,是二狗的亲弟弟,脸被火燎得一块黑一块红,鞋子跑丢了,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城砖上,冻得脚趾头都发紫。他上来第一件事不是接酒,是扑到陈冲脚边,攥着他的裤腿哭:“将军!俺哥让俺先上!他说他断后!可俺回头看见他被莽子的骑兵围了……他还在笑!他说让俺回来给娘带信,说他没给弘农人丢人……”
陈冲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狗娃被燎焦的头发,指尖蹭到硬邦邦的焦痂,他手顿了顿,然后把自己的棉鞋脱下来,硬套在狗娃冻得发紫的脚上——鞋有点大,走起来呱嗒呱嗒响,可狗娃的脚瞬间就暖了。他把酒碗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软,跟之前训他们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喝了。你哥是英雄,没丢弘农的人,也没丢革军的人。你回来,就是对得起他。”
狗娃抱着碗,把脸埋进去,酒混着泪喝下去,呛得直打嗝,可他没再哭出声,只攥着碗沿,指节捏得发白,碗沿被他捏出几个小小的指印。一个接一个,二十三个人陆续爬了上来,每个陈冲都亲手递一碗酒,没有多余的话,只说“辛苦了”“喝了暖身子”。有的士兵接了酒就跪在地上哭,有的喝完把碗往城砖上一磕,磕得碗沿缺了个口,说“俺们没给将军丢人”;还有的,把怀里揣的从莽军大营摸来的小物件掏出来,有铜钮扣,有断了的刀璏,说“这是俺杀的莽子的,给没回来的弟兄做个念想”。
等第二十三个人上来,陈冲数了数,又抬头看了看那二十七条耷拉的绳子,风刮得绳子晃,拍在城墙上,发出更响的“啪嗒”声,像谁在用力敲门。他转过身,对缩在阴影里的阿禾说:“记。一个都不能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