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北边莽军大营的方向,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那火光很小,像萤火虫的屁股,在黑夜里一闪而过。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火光像被风吹开的野草,迅速在莽军大营的边缘蔓延开来。
“着了!”老周压着嗓子吼了一声,兴奋得甲叶都抖了起来,“狗日的!粮草点着了!看那烟,黑得跟锅底似的!”
陈冲没说话,只死死盯着那片迅速扩大的火光。他能想象出里面的情形——干燥的草料被点燃,火舌舔着帐篷,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睡梦中的莽军被惊醒,黑暗中分不清敌我,肯定在胡乱砍杀。
果然,没过多久,莽军大营里就传来了凄厉的号角声,那是示警,可在这混乱的黑夜里,号角声反而像催命符,让里面的士兵更加慌乱。接着是喊杀声,不是整齐的冲锋,而是杂乱无章的、充满恐惧的嚎叫。有人喊“敌袭!”,有人喊“快跑!”,更多的人在黑暗中被绊倒,被踩踏,惨叫声混成一片,隔着一里多地都能听见。
“听这动静,”老周啐了口唾沫,脸上露出解恨的笑容,“狗日的自相残杀呢!比俺们动手还利索!当年在颍川,莽子就是这么踩死俺家老二的,现在轮到他们自己人了!”
小六子也听呆了,他攥着长矛的手都忘了抖,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北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俺、俺听见有人喊爹呢……还有人哭……老周哥,他们是不是以为阎王爷来收人了?”
阿禾在城楼里哆嗦着,朱笔在花名册上飞快地写着,墨点子洇开一大片:“夜袭成功……莽军自相践踏……折损数百人……”他写得手都在抖,却越写越有力,“将军神机妙算……革军威武……”
火光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小了下去。莽军的号角声也变得有气无力,只剩下零星的喊叫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就在这时,城墙上垂下去的绳子动了动,接着,一个个黑影顺着绳子,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城头。
二狗第一个上来,脸上抹了把黑灰,露出两排白牙,手里还攥着半截烧焦的帐篷绳:“将军!成了!粮草烧了大半,马厩也点着了,那马叫得跟鬼嚎似的!莽子们乱成一锅粥,自己人砍自己人,俺瞅着至少折了三四百!”
老周拍了他后背一巴掌,力道大得二狗踉跄了一下:“狗日的干得漂亮!没丢咱革军的脸!你看见没?那些莽子穿得跟铁罐头似的,被自己人踩得跟烂西瓜似的,脑浆子都出来了!”
二狗嘿嘿笑着,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陈冲:“将军,这是从莽子一个什长身上摸来的,是个铜印,沉甸甸的,给你!”
陈冲接过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铜印,上面刻着“新朝奋武什长”几个字,被火烧得有点变形。他没说话,只把铜印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这枚印,是今夜几百条莽军性命的凭证,也是革军第一次主动出击、以极小代价重创强敌的证明。
小六子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那枚铜印:“将军,俺、俺今儿个也算记路了,俺看见他们粮草堆在东北角,马厩在西边,大帐在中间……俺没白去吧?”
陈冲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伸手拍了拍他的头:“没白去。你记的路,比这铜印还金贵。等打赢了,我亲自给你媳妇说,你小子打仗不含糊,还当了回向导。”说完,他从怀里摸出块硬得硌牙的杂粮饼,掰了一半给小六子,“吃吧,补补力气。今儿个干得好,都该赏。”
小六子接过饼,狼吞虎咽地啃起来,饼渣子掉了一脖子,他也顾不上擦,只嘿嘿笑着:“俺还要给俺爹娘说,俺今儿个没给弘农人丢人!俺帮着烧了莽子的粮草!”
城头上,劫后余生的士兵们低声笑着,啃着将军赏的饼,看着北边渐渐平息的火光。那火光虽然小了,却像一颗钉子,扎在每个人心里——原来四十万莽军也不是不可战胜的,原来他们也能在黑夜里,给这些不可一世的“新朝天兵”放把火,让他们尝尝自相践踏的滋味。
阿禾还在花名册上写着,朱笔的字迹比之前稳多了:“夜袭队全员归来,无一阵亡……折损莽军约四百人……”他写完,抬起头,看着陈冲站在城垛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年轻的将军,比那昆阳城低矮的夯土墙,还要让人心安。
陈冲没回头,只望着北边那片还在冒烟的莽军大营,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风还是那么冷,刮在脸上还是像撒了把碎冰碴子,可他心里,却像揣着那块刚啃过的杂粮饼,暖烘烘的。
夜袭,只是个开始。王邑的四十万大军,还得尝更多苦头。而他们这千把号人,就在这黑夜里,在这不断被火光映红的昆阳城头,硬生生地,给自己杀出了一条活路。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树洞里张秀才留的半块饼,似乎也跟着晃了晃,像是在为这场小小的胜利,鼓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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