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三十天的时候,马厩里的干草都冻得发脆,陈冲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棉袄醒过来,先闻见马粪混着干草的潮气,脚趾头冻得蜷在一起,半天暖不过来。他身下的干草窸窣响,是昨晚铺的时候没拍平,硌得后腰发疼。旁边拴着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他后颈上,带着点温热的牲口味,他伸手拍了拍马脖子,指腹蹭过马鬃上结的细冰碴子——这马还是去年在伏牛山的时候,阿禾从山民手里换来的,那时候膘肥体壮,现在肋条都显出来了,粮草紧,人都要省着吃,何况马。
他抱着铺盖卷从马厩里钻出来,风刮在脸上像撒了把碎冰,城砖缝里的冰碴子比去年最冷的时候还厚,踩上去咯吱响,像有人在啃冻硬的骨头。北墙根下的尸体早就冻成了硬邦邦的黑疙瘩,和夯土墙冻在了一起,分都分不开。小六子缩在垛口后,胳膊上那道被流矢擦出来的伤结了黑痂,矛杆上媳妇给缠的红线头磨得发白了,他看见陈冲过来,赶紧要站起来,胳膊抬到一半就疼得龇牙咧嘴,只咧着嘴笑:“将军,你咋起这么早?马厩潮,你再睡会儿呗?”
陈冲没接话,只伸手把他滑下来的破棉袄往上拽了拽,棉袄的补丁摞着补丁,风一吹就往里灌冷气。老周蹲在旁边磨刀,刀柄上的布条烂得都快掉了,磨刀石蹭在刀刃上沙沙响,他啐了口带冰碴子的唾沫:“憨货,将军是心疼咱们,把暖和的屋子让给伤兵,自己睡马厩,你让他多睡会儿,他睡得着吗?”他说着抬眼看陈冲,甲叶上的血痂冻得发硬,硌得他肩膀生疼,却还是扯出个笑,“将军,俺今早摸去城根下,捡了半口袋冻硬的粟米,熬了粥,给你留了半碗,在灶房温着呢。”
陈冲摇了摇头,先往伤兵营走。县衙的后院本来是伤兵营,现在早塞满了,大堂里躺着断胳膊断腿的,后院的廊檐下还躺了十几个冻得直抖的轻伤员,呻吟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个人喊疼抱怨。他看见上个月被滚木砸断腿的小兵,正靠在柱子上给旁边缺了耳朵的弟兄剥冻硬的核桃,看见他过来,都要撑着坐起来,被他抬手按了回去。“将军,你咋来了?”那小兵脸冻得发青,却还笑着说,“俺们好多了,再过几天就能上去守城,不耽误杀莽子。”
陈冲没说话,只伸手摸了摸旁边一个伤兵的额头,烧得烫人,旁边的阿禾正蹲在地上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朱笔在花名册上洇开一片蓝。他走过去,把阿禾扶起来,阿禾的鼻子冻得通红,抽抽搭搭地说:“将军……这个月阵亡三百二十七人,伤七百一十二人,现存粮还有一半,掺杂麸皮够吃四十五天,干枣核桃都分给伤兵了……可、可弟兄们太累了,守城的弟兄好多站着都能睡着,俺看他们攥着矛杆的手都冻僵了……”
陈冲拍了拍他的背,指节上的旧疤蹭过阿禾冻硬的棉袄:“记着,一个名字都不能漏。他们挨的刀,受的冻,咱革军都记着,等仗打完了,挨个给他们立牌位,天天烧纸。”他顿了顿,又说,“我那小院的炭盆都搬过来,铺盖也搬过来,伤兵都挪进去,别冻着。我睡马厩就行,马粪味儿还能驱跳蚤,比屋里强。”
阿禾一听就哭了,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放:“将军那屋子暖和啊!你还有伤,咋能睡马厩?要不俺们轻伤员挤一挤,把屋子让给你……”陈冲笑着把他的手掰开,指尖冻得发白:“我身子骨硬,冻不死。他们才是金贵的,替我挨的刀,替昆阳挨的冻,冻坏了,我找谁赔我这千把号弟兄去?”他说着就喊手下的人去搬东西,自己抱着铺盖卷往马厩走,小六子在后面追着喊:“将军!俺那羊皮坎肩你穿着!俺年轻抗冻,你睡马厩不能冻着!”陈冲回头摆了摆手,没要,只说“你胳膊有伤,别冻坏了抬不起矛,等下莽子来了,我可要砍你脑袋的”,小六子攥着坎肩,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咧着嘴笑,说等下要多杀两个莽子赔罪。
王邑是辰时刚过的时候找的王寻。王寻的营帐里比往常冷得多,炭盆里的炭都快烧完了,他正端着碗稀粥喝,粥稀得能照见他人影,喝一口就皱一下眉,骂骂咧咧的:“狗日的,粮草被烧了大半,现在连口热粥都喝不上了,这仗还打个屁!”亲兵进来通报说大司马来了,他赶紧把碗放下,嘴角的粥渍都没擦,就迎了出去。
王邑的脸色比他更差,黄金帅盔上的红缨都蔫了,甲叶上结了层薄霜,他走进帐来,没坐,只站在炭盆边烤火,指尖冻得发白:“围了一月了。本来以为旬日可下,结果现在昆阳还有一半存粮,咱们的士兵却撑不住了。”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伤病满营,冻伤的、自相践踏的、被守军杀死的,加起来已过万,还有逃亡的近两千人,杀都杀不完。各营都有怨气,再硬攻下去,恐怕要生变。”
王寻啐了一口,拳头砸在案上,震得碗都跳了一下:“那陈冲不是人,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搞什么轮换制,咱们的兵冲完一轮没地方歇,他们的兵轮班,越打越精神。还有那帛书,士兵都想着家里的田被收了,娘病着,娃饿着,根本不想打。前儿个我亲眼看见三营的士兵偷偷烧纸,给家里死人超度,这不是造反吗?”他越说越气,又砸了一拳,“昨日陛下又派使者来催,再拿不下昆阳,你我都要问罪,这可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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