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刚把最后一口掺麸皮的硬饼塞进嘴里,硌得牙床发酸,马厩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踩在冻硬的血壳上咯吱响,像有人攥着碎骨头在手里碾。他以为是莽军又来攻城,顺手抓起靠在墙边的环首刀,刀鞘上的牛皮被他焐得发烫,刚要往外走,就看见石勇被两个士兵架着,一瘸一拐地撞进来,他左腿的旧伤又裂了,裤管上的血冻成了黑红色的硬壳,脸白得像刚下的霜,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石勇?你咋爬回来了?”陈冲把刀往旁边一靠,伸手扶住他,指腹蹭到他甲叶上的冰碴子,硌得慌,“南边……南边有动静!”
石勇喘着粗气,手指死死攥着陈冲的棉袄袖口,指甲都掐进了棉絮里,他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将军……援军!是宛城的援军!刘秀将军……带了八千步骑,从南边打过来了!”
陈冲愣了愣,攥着石勇胳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围城一个月,他每天都在算刘演的援军该到了,可一天天熬过来,粮剩一半,伤兵满营,弟兄们啃着硬饼熬得眼睛都红了,他慢慢都快以为,刘演要弃了昆阳。直到石勇的话砸在耳朵里,他才反应过来,那是真的。
他没多说,只把石勇往干草堆上一放,抓起环首刀就往外跑,靴底踩在冻硬的血壳上,咯吱声比往常更响,像踩在弟兄们熬了一个月的骨血上。风刮在脸上还是像撒了把碎冰,可他忽然觉得,这风没那么冷了。
南边的城头上早就乱了,小六子扒着垛口,半边身子都探出去,胳膊上的伤还裹着硬邦邦的血布,他攥着矛杆的手背青筋暴起,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被他攥得发亮,声音都喊哑了:“你们看!南边!南边的官道上!是咱们的旗!”
老周正蹲在旁边磨刀,磨刀石“沙沙”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站起来,卷刃的刀差点戳到自己,甲叶撞得哐当响,他眯着老眼往南边瞅,官道上的尘土飞扬得老高,八千步骑的旗号在尘土里晃,最前面那面“刘”字旗,边角有个磨损的口子——那是去年在宛城朝会上,刘秀站得靠前,被绿林兵的刀鞘蹭的,石勇当时就在旁边,记了这细节。老周啐了一口带冰碴子的唾沫,骂骂咧咧的,可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刘演那小子总算没食言!老子还以为他要弃了昆阳呢!你看那马,跑得口吐白沫,跟咱们一样熬得眼睛都红了!”
赵破虏拄着刀站在垛口边,左臂的布条又渗了血,硬邦邦地硌着甲叶,他没说话,只看着那面“刘”字旗越来越近,嘴角慢慢扯出个笑,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城砖上洇出小小的黑印。他身后,阿禾抱着那本边角磨毛了的花名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纸页上洇开一片蓝,他抖着手,朱笔在最后一页飞快地写,字都歪歪扭扭的:“天凤四年X月X日,刘秀将军率八千步骑援至昆阳南郊,破莽军南营,守军士气大振……”写完,他抱着花名册对着那块刻着阵亡弟兄名字的城砖,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红了,哽咽着说:“二……弟兄们,你们看见没?援军来了!咱们没白死!这昆阳,守住了!”
小六子还在喊,矛杆上的红线头被他攥得发烫,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陈冲还给他的银角子,擦了又擦,上面的“革”字亮得晃眼,他哭着笑:“俺能活着回去给俺媳妇打银簪了!俺娘也能见到俺了!二狗哥……不,弟兄们,你们瞑目吧!”
陈冲就是这时候走到南边垛口边的。他没说话,只顺着弟兄们指的方向往南边看,官道上的尘土里,八千步骑的旗号越来越清晰,最前面的骑兵盔缨都蔫了,马跑得口吐白沫,显然是星夜驰援,熬得和人一样狠。他攥着环首刀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捏得发白,一个月的疲惫、坚守、委屈,还有无数次在马厩里啃硬饼时冒出来的“再撑一天”的念头,此刻都像烧红的铁,烫得他胸腔发疼。他没大喊大叫,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那声音不像喊,像闷雷,压着所有情绪,砸在城砖上,砸在每个弟兄的心口上。
这声低吼不高,可城头上的弟兄们都听见了。老周抹了把眼睛,把卷刃的刀往城砖上一磕,铛的一声闷响;小六子把矛杆往城砖上杵,矛尖映着日头亮得晃眼;赵破虏拄着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却咧着嘴笑;阿禾抱着花名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把最后一页的字描了又描,怕风刮花了。
北边高坡上的王邑正和王寻蹲在帅帐前吃早饭,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他刚端起碗,就看见南边营寨方向冒起了黑烟——那是南营被援军冲破时烧起来的,和他之前被投石机烧的粮草营一个样。斥候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话都说不利索:“大、大司马!南边!南边有更始援军!八千步骑!刘秀带的!南营已经破了!”
王邑手里的陶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粥洒在冻土上,瞬间结了层薄冰,他脸白得像刚刷过粉,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他围城一个月,耗了上万兵力,压了无数次谣言,以为昆阳就是块硬骨头,啃下来就是他的功劳,没想到刘演的援军这时候到了,而且自己的士兵早被帛书搞得士气全无,现在腹背受敌,这四十万大军,瞬间就成了夹心饼干。王寻在旁边啐了一口,骂道:“刘演这狗贼!早不来晚不来!现在援军到了,咱们的兵还敢打吗?前几日逃亡的都快两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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