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打在脸上像撒了把碎冰碴子,刘秀站在南郊那处光秃秃的土坡上,胡子上结的冰碴子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往下掉,砸在磨得发毛的皮甲上,发出极轻的叮铃声。他手里攥着个用两层粗布缝的望筒,指节冻得发白,捏得布筒都变了形——连夜从宛城赶了三百里路,人和马都熬得眼睛通红,连战马的鬃毛上都结了层薄霜,口吐的白沫顺着嘴角往下滴,在冻土上洇出小小的湿印。
他刚把望筒从眼前拿下来,冯异就凑了过来,同样是满脸风霜,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明公,看清楚了?”
刘秀没立刻答话,只抬手指了指南边莽军连绵几十里的营寨。望筒里的景象还印在眼里:最外围的壕沟边,三个莽军哨兵挤在背风处烤火,连望筒都扔在脚边,火星子溅在他们破破烂烂的军服上,没人管;各营之间的联络旗倒了三四成,歪歪扭扭插在冻土里,旗杆上的红缨都蔫了,半天没人去扶;炊烟稀稀拉拉地从营寨里飘出来,比前几日少了大半——之前陈冲派人烧了莽军大半粮草的事,他路上就听斥候报过,现在亲眼见了,才知道情况比想的还糟。更扎眼的是,不少营帐后面飘着烧纸的青烟,那是士兵在偷偷给家里死人烧纸,之前陈冲射进去的帛书,显然已经把底层的怨气全勾了出来,这些人根本不想打,好多人都伸着脖子往南边瞅,看见他们的旌旗,眼神里没有恨,倒是有点盼头。
“严尤的南营刚被咱们破了外围,阵脚还没稳。”刘秀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刮得发飘,却稳得像城根下的夯土,“各营之间联络断了,哨兵偷懒,粮草不足,士气垮得跟滩烂泥似的——王邑把主力都堆在北边攻城,南边防守空虚,现在不打,等他缓过劲来把各营重新拢住,咱们八千人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宗佻就急了,往前跨了一步,甲叶撞得哐当响:“明公!莽军四十万啊!咱们才八千,就算他们松懈,也不是能硬啃的!万一严尤反应过来,把各营兵调过来包饺子,咱们连退路都没有!不如等宛城的三万后援到了,咱们稳扎稳打,再破敌不迟!”
冯异也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看着刘秀。他知道宗佻说得有道理,八千对四十万,换了谁都得掂量。可刘秀没回头,只攥了攥冻得发僵的手,指节捏得咔吧响:“等后援?宛城到这儿三百里,兵马调动少说还要十天。昆阳城里的粮,陈校尉前几日派人递出来的消息说还有一半,掺杂麸皮够吃四十五天?可守军已经熬了一个月,伤病满营,再熬十天,人都要垮了,城破是早晚的事。再说了——”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北边昆阳城头那面破了好几个洞的“革”字旗,风刮得旗面猎猎响,像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陈冲在城里守了一个月,用轮换制熬得莽军攻不动,用帛书把他们的心都搅烂了,现在莽军的锐气早被磨没了,剩下的就是一群没魂的躯壳。现在咱们里应外合,就是一把刀捅进烂泥里,根本不用费劲。”
他说完,伸手拍了拍身边战马的脖子,那马刚才跑得口吐白沫,听见他的声音,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他冻得发僵的手上,带着点牲口特有的腥气。刘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底,沾着南边黄泥,是刚才踩过化冻的泥地黏上去的,他脚边还扔着半块没吃完的硬饼,是士兵刚才递给他的,啃得腮帮子都酸了,硌得牙床发疼,可他嚼得很慢,像在尝什么山珍海味。
“传令。”他终于直起身子,声音不高,却砸得身边的人心口发沉,“所有将士,吃完最后半块饼,半个时辰后集结。我带一千骑兵直冲莽军中军帅帐,砍倒他们的帅旗,打乱指挥;异弟带步兵守住南边缺口,防备莽军反扑,同时给城里的守军发信号——咱们要里应外合,把这群莽子一锅端了。”
宗佻还想说什么,刘秀已经翻身上马,战马嘶鸣一声,震得他甲叶都颤了颤。他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身被霜天映得亮得晃眼,刃口上还留着赶路时砍断荆棘的划痕:“怕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着。可要走的想清楚——等莽军缓过劲来,咱们谁都活不成。要活的,就跟老子冲!”
没人动。八千个熬得眼睛通红的士兵,攥着武器的手都紧了紧,有人把最后半块硬饼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都动了,有人拍了拍战马的脖子,有人把松了的甲带重新系紧。冯异第一个抱了抱拳:“末将听令!”
宗佻咬了咬牙,也跨上马:“末将也听令!”
半个时辰后,刘秀的环首刀猛地往南边一指,喊杀声瞬间炸开,像闷雷滚在冻土上。一千骑兵打头,马蹄踩得冻土咯吱响,直冲莽军南营的缺口,后面的步兵紧随其后,旌旗上的“刘”字被风刮得猎猎响,边角那个被绿林兵刀鞘蹭出来的破口,和城头上小六子矛杆上的红线头一样显眼。
严尤的南营根本没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哨兵刚看见“刘”字旗,还没来得及吹号角,就被冲在前面的骑兵砍了脑袋;营寨里的士兵好多还在烤火,听见喊杀声,连武器都来不及拿,要么扔了东西往北边跑,要么直接跪在地上投降——他们早就不想打了,家里的田被收了,娘病着,娃饿着,现在援军来了,谁还愿意给王莽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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