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刚过,天擦黑的时候,城头上的霜又厚了三分,踩在城砖上咯吱响,像有人在啃冻硬的骨头。陈冲搓着冻得发僵的手哈气,白汽刚飘出来就结成了细小的冰碴子,挂在眉毛上。他每隔半盏茶的功夫就往南边瞅,指腹蹭过腰间环首刀的刀鞘,牛皮被焐得发烫,硌得掌心发疼——那是和刘秀约定的信号,二更天举火为号,只要南边腾起火光,就是刘秀的精锐到了中军外围,他立刻开城门冲杀。
小六子抱着矛靠在垛口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被冻得发硬,硌得他下巴颏生疼。他迷迷糊糊梦见媳妇蒸的软馍,蘸着豆酱,香得他直咂嘴,结果被老周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疼得他猛地醒过来,差点把矛扔了:“老、老周哥,咋了?”
“憨货,睡啥睡!”老周啐了口带冰碴子的唾沫,磨刀石蹭在卷刃的刀上沙沙响,“刘将军的火号还没举,你倒先睡过去了,等下莽子冲过来,你连刀都拔不出来,看你媳妇改嫁了哭不哭!”他嘴上骂着,却把自己的破羊皮坎肩脱下来,扔给小六子,“披上,冻得手都握不住矛,砍莽子都没力气。”
小六子赶紧把坎肩套上,羊皮上的膻味混着血腥气钻鼻子,他攥着矛杆嘿嘿笑:“俺这不是想着,等下砍赢了,回去就能吃媳妇蒸的馍了嘛……”话没说完,就看见陈冲猛地直起身子,眼睛亮得像星子,往南边指着:“火!举火了!”
所有人都往南边瞅,就见莽军中军方向腾起一股冲天的火光,橘红色的火焰把半边天都映红了,连城头上的霜都被照得发亮。那是刘秀的部队,他们果然摸到了中军大帐附近,按照约定举火为号。陈冲没半分犹豫,抬手就往城垛上砸了三下,“咚咚咚”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这是开城门的总攻信号。
“开门!随我出城!”陈冲拔出环首刀,刀身映着火光,亮得晃眼,“老赵带锐士营打头阵,老周你带左翼,小六子跟在我旁边,阿禾你守在城门口,记好军功,一个名字都不能漏!”
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生锈的门轴发出的声响像一声压抑了一个月的怒吼。陈冲打头冲出去,马蹄踩在冻土上咯吱响,一千多守军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直插莽军的侧翼。城头上剩下的几架简易投石机也动了,守城的士兵把早就备好的、浸了油的柴捆点着,往莽军营里抛,火球划着歪歪扭扭的弧线落下去,砸在帐篷上,瞬间就烧了起来,浓烟混着火光,把莽军的营盘搅得一团糟。
刘秀的骑兵已经冲到了中军大帐门口,他的战马跑得口吐白沫,鬃毛上都结了冰碴子,他手里的环首刀已经砍卷了刃,刃口上还沾着莽军亲兵的血。他刚砍翻一个举着盾牌挡路的什长,就瞅见南边昆阳城门大开,那面破了好几个洞的“革”字旗冲在最前面,他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挥刀砍翻面前的一个亲兵:“陈伯昭果然信人!传令,往昆阳城门方向冲,和守军汇合!”
两边的喊杀声很快搅在了一起,莽军的抵抗弱得惊人。这些被围了一个月的士兵,早就没了斗志,有的刚看见“革”字旗就扔了武器跪地投降,有的还指着王邑帅帐的方向喊“大司马往北跑了”,更有甚者,直接捡起地上的刀,帮着革军砍自己人的马腿——这都是之前帛书戳中了痛处的底层士卒,他们早就恨透了王莽,恨透了这场仗,现在有了机会,哪还会替王邑卖命。
老周冲在最前面,卷刃的刀砍翻了一个想跑的军侯,那军侯的甲叶被砍得凹进去一块,血喷了老周一脸,温热的血混着脸上的霜,烫得他龇牙咧嘴,他却骂得比谁都欢:“狗日的!之前砍我们弟兄的头挺威风啊?现在往哪跑!”他身后跟着的士兵一拥而上,把那个军侯踩成了肉泥。
小六子攥着矛紧跟在陈冲旁边,矛尖捅进一个莽军士兵的肚子,温热的血顺着矛杆往下淌,他却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砍赢了,就能回去给媳妇打银簪。他捅翻第三个莽子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嗓子:“老周哥!俺又捅了一个!比你还多一个!”
赵破虏拄着刀走在侧翼,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甲叶往下滴,在冻土上洇出小小的黑印。他没工夫管伤口,只盯着前面的中军大帐,那里是王寻的亲兵营,还在做最后的抵抗。他吼了一嗓子,带着锐士营往那个方向冲:“别让王寻那狗日的跑了!砍了他的头,给死去的弟兄报仇!”
王寻确实还在中军大帐前死撑,他穿着明光铠,盔缨上的红缨被火烧得蔫了一半,手里攥着把环首刀,吼得嗓子都破了:“顶住!顶住!四十万大军,还能让几千个贼寇打垮了?”可他身边的亲兵早就跑了一半,剩下的也都是面如死灰,握着刀的手抖得厉害。他刚砍翻一个想投降的什长,就看见刘秀的骑兵已经冲到了十步之内,那年轻人的刀上卷了刃,眼睛里却亮得像火,他心里一慌,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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