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过来的时候还带着凛冽的霜气,可踩在脚下的不再是昆阳城头冻硬的血壳,是莽军大营外围被踩烂的冻土,混着焦糊的营帐碎屑和暗褐色的血,黏糊糊地硌着鞋底。刘秀的战马早就跑得口吐白沫,前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翻身下来,攥着卷了刃的环首刀,指节冻得发白,却攥得比什么时候都紧。身后的一千骑兵也大多下了马,牵着缰绳跟在他身后,人和马都熬得眼睛通红,可那股子狠劲儿,比刚冲进营的时候还盛——他们刚砍翻了王寻的亲兵营,那面绣着金线“王”字的帅旗倒在地上,被乱兵踩得稀烂,可前面的莽军外围防线还像堵破墙似的横在那儿,几十个营寨连成片,虽然乱,却还没全垮。
“文叔兄,左翼第三寨还在放箭!”冯异喘着粗气凑过来,他的皮甲上嵌着半支断箭,箭簇还露在外面,血把皮甲浸得发黑,“那寨的军侯是个硬茬子,不肯降,还在组织弓弩手往咱们这边射,再拖下去,等溃兵缓过劲来,这缺口又要合上!”
刘秀眯着眼往左翼瞅,那处营寨的寨门还关着,寨墙上的弩箭“嗖嗖”地往外飞,虽然准头差得很,可架不住人多,已经有几个骑兵中箭栽倒了。他刚要下令让冯异带人冲上去,就听见右前方传来整齐的“咚咚”声——是步兵的脚步声,踩在烂泥似的冻土上,沉得能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他转头望去,就看见陈冲带着革军的方阵正稳稳地往这边推。一千多号人排成三列,第一列横着长矛,矛尖在晨光里亮得晃眼,第二列举着盾牌,第三列攥着环首刀,脚步齐得能踩出一个调子。打头的就是老周,他手里的刀卷得跟锯齿似的,甲叶上全是干硬的血痂,走一步甲叶就撞得哐当作响,看见左翼那个还在放箭的营寨,他啐了一口带血沫子的唾沫:“狗日的还敢放箭?老子去剁了他!”话音没落,旁边的方阵里就传来小六子的声音,半大孩子的嗓门亮得很,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老周哥你慢点!俺刚才数了,俺已经砍了六个莽子,比你还多俩!等下那个军侯俺来砍,给你省省力气!”
老周回头啐了一口,可嘴角却扯出个笑,伸手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硌牙的杂粮饼,扔给小六子:“憨货,吃着饼砍,省得砍一半饿了手软,让你媳妇改嫁了可别哭!”小六子赶紧接住,啃得腮帮子都动了,饼渣子掉在矛杆上,他赶紧用袖口蹭了蹭,那上面缠的红线头被血浸得更黑了,却攥得死紧——那是他媳妇临走前给他缠的,说等赢了就给他打银簪,他可不敢弄丢。
陈冲走在方阵的最中间,手里攥着那把跟了他好几年的环首刀,刀鞘上的牛皮被他焐得发烫,指腹蹭过上面的旧疤,硌得掌心发疼。他看见左翼那个还在抵抗的营寨,没说话,只抬了抬手,方阵立刻往那个方向偏了偏,脚步还是稳得吓人。刘秀见状,立刻挥了挥手,让身边的骑兵散开,绕到营寨的侧翼去截杀溃逃的士兵,别让他们跑了扰乱后面的防线。
等革军的方阵推到寨门前三十步的时候,寨墙上的箭雨突然密了点,一支箭“哆”地钉在老周举着的盾牌上,箭簇透盾而出,差点扎到他的胳膊。老周骂了句“狗日的找死”,手里的卷刃刀往寨门上一砍,“铛”的一声闷响,寨门的木栓直接被砍断了。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还没等里面的莽军冲出来,小六子的长矛就先捅了进去,正捅在一个刚探出头的军侯肚子上,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咸腥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可他没松手,拔出来又捅了第二个,嘴里还念叨着:“俺媳妇说了,砍了这狗日的,回去给她打最粗的银簪!”
寨墙上的莽军看见军侯死了,瞬间乱了套。有人扔了弓就往寨后跑,有人干脆把铠甲脱了往地上扔,还有个什长模样的年轻人,攥着刀冲到老周面前,刀刚举起来,又“当啷”一声扔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喊:“别杀俺!俺早不想打了!俺娘在汝南,田被王田收了,她病重没钱治,俺给军侯磕了三个头他都不让俺回去!俺们营里昨天还饿死了三个弟兄,粮都被上头克扣了!”
老周举着的刀顿了顿,啐了一口:“早不想打你不早说?滚一边去!再挡道老子砍了你!”那什长赶紧往旁边滚,还不忘冲着寨里的同伍喊:“别打了!降了!革军的将军不杀降!”寨墙上的箭雨瞬间就停了,剩下的几十个莽军要么扔了武器跪在地上,要么跟着往寨后跑,那个硬茬子的军侯尸体,还被同营的士兵踹了两脚,骂着“克扣粮饷的狗东西”。
寨门彻底开了,革军的方阵没停,继续往防线深处推。刘秀的骑兵也动了,从侧翼绕过去,砍翻了几个还想抵抗的什长,剩下的溃兵像潮水似的往北边跑,自相践踏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有人被踩得哭爹喊娘,有人掉进了还没冻实的壕沟里,扑腾两下就没了影。阿禾抱着那本边角磨毛了的花名册,缩在方阵的最后面,一边哭一边写,朱笔在纸页上洇开一片蓝:“老周斩敌九,头等功;小六子斩敌六,二等功;阵斩顽抗军侯一,全营归降……”他写得手都在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纸页上,把刚写的“降卒百余人”几个字洇得发亮,“死去的弟兄们,你们看见没?咱们撕开缺口了,昆阳守住了,咱们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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